如果我們討厭法海,那為何愛蔡康永?

世新大學性別研究所碩士生

蔡康永在節目〈奇葩說〉動人的一段演說1,談著自己出櫃的孤獨感受,哽咽流淚無法言語的那幾秒鐘,蘊含著人生多少悲苦、哀傷、孤獨、憂愁與自恨,短短時間就把沈默不語的力道發揮的淋漓盡致,多少人看了影片為之動容,更召喚了一波台灣同志社群的出櫃與再出櫃。在書寫接下來的分析時,我原本排斥看完完整的短片,知道自己無法不被這樣強大的情緒渲染,看完影片怎麼會不感動、怎麼能夠批判這樣的蔡康永?但撇開被牽引出來的內在情緒之外,我試著從節目中的幾段談話,來談潛藏的規訓力量。

我們並不是妖怪(翻攝網路)

節目中,第一季參賽者馬薇薇在辯論中提到「倖存者理論」,也就是特別優秀的人才出櫃的狀況(比如庫柏、庫克等成功人士的出櫃,只有如此成功的人才敢為同志形象代言);但倖存者理論在蔡康永講來特別怪,他說「演藝圈只要有人想出櫃了,會先來問我,而通常我會攔一下」,他希望這些人先別出櫃,因為保護不了他們,若從演藝圈再延伸到有些同性戀因為受影響而出櫃,但在農村、學校卻因出櫃被欺負,「我的手伸不過去救他們跟保護他們」,雖然蔡康永的擔心是跟社會歧視有關,所以先等個半年一年再商量要不要出櫃,但要等到什麼時候才出櫃呢?

出櫃門檻

蔡康永說「像馬薇薇所說的,你走到了這個行業的頂尖的時候,你讓那些爸爸媽媽放心就是了。『原來我的小孩有一天也可以這麼傑出。』可是問題在於,好多人走不到這一步。」或者這就是為什麼每一次談到這個題目時,只有他一個人成為代表的答案,也就是說只有成功的頂尖人士可以被亮出來、出了櫃不會死掉、可以很好地活著、不會被社會逼到陰暗角落,走不到這一步的同性戀,仍得面對巨大的社會/家庭壓力。

這段談話當中,「先等等」的意思除了讓未能自保的同性戀暫時免於社會壓力之外,同時呼應了什麼樣的同性戀才有出櫃條件(倖存者)。我的意思並非主張同性戀非得出櫃不可,而是認為這個說法不但沒能解決社會歧視的問題,反倒將壓力落回個人身上,塑造一個「出櫃門檻」,同性戀得要成為傑出的頂尖人士,才足以讓爸爸媽媽放心。

《白蛇傳》:妖怪與社會秩序

即便人們在想像活得很好的「頂尖人士」時,充滿個人判斷的差異,然而在文化意義上,哪些行為甚少被視為「傑出」卻不難分辨,譬如說樂衷於公共性、藥物性愛、雜交派對,並且,這些異端行為者實際上就是蔡康永被媒體放大的發言:我們並不是妖怪,這句話中的「妖怪」。而這個「妖怪」並非指同性戀的外表猙獰與常人有異,而是指出了妖怪與社會秩序之間的關係,讓人不禁想起中國著名民間故事《白蛇傳》:

《白蛇傳》有許多流變的版本,故事主軸圍繞在白蛇與救命恩人許仙的愛情遭住持法海所拆散2。《白蛇傳》書寫了一種畸戀敘事,然而在不同時空環境解讀下,畸戀敘事中的白素貞成為對社會秩序、權力的控訴化身,追求戀愛自主並反抗代表迂腐傳統的法海;從女性主義的視角閱讀則控訴父權社會如何將女性化為玩物,一旦試圖超越體制即受苦難;不少的劇作家、文學(電影)評論者則將此畸戀視為同性戀關係的隱喻3,認為是邊緣者(白素貞─妖─同性戀)愛上中心族群(許仙─人─異性戀)的故事4

在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的文化理論中提到了三個層次的文化──優勢文化‭(‬dominant‭)‬、殘留文化‭(‬residual‭)‬、新興文化‭(‬emergent‭)5‬──優勢文化占據了文化領導權的位置6,但它會隨時間做出調整,對殘留文化與新興文化進行吸納與整併,這包括分析、鑒別、認可與接受其中有益於鞏固其文化領導權的成分,反對和壓制對立性的成分,並將後者斥之為純粹個人性的東西、極端的社會反常7。因此,同性戀(運動)在追求主流社會的認同時,若僅以「平反性傾向污名」、「拿掉標籤」做為唯一取徑,可能的結果就是無害於優勢文化領導權的同性戀主體被吸納,而同性戀文化中的其他部分仍被斥為反常。

化妖成人才能出櫃?

蔡康永的發言「我們並不是妖怪」切斷了同性戀跟妖怪的關聯,這跟法海指認白素貞是妖怪,拆散白素貞跟許仙是在說同一件事:人妖殊途。人妖相戀是對社會秩序的破壞,妖是不受人類社會控制的,同性戀既然不是妖,就得融入人類社會建立的正常秩序之中,不做(妖)怪、不干擾秩序方得救贖。

但是,蔡康永此句話「洗淨」妖怪離經叛道的力道更甚於法海,法海抓妖是體制打壓、迫害不從者,蔡康永的泣訴反倒要妖怪自廢武功,向體制投誠宣誓效忠,不再對體制有所反抗,如此化妖為人後才能出櫃。

一旦「妖─同性戀─置疑秩序」的關聯性被破壞,僅留下同性戀的身分卻不如妖一般的置疑現行秩序,這便如同Lisa Duggan在《The Twilight of Equality‭?‬》一書中對於新同志正典‭(‬new homonormativity‭)‬的批判。她認為新同志正典做為「一種政治路線,卻未對於異性戀正典的思維、體制提出挑戰,反倒扶持、助長、加入這套預設的價值」8。同性戀若是以新同志正典的路線,欲求成為異性戀霸權社會的夥伴來脫離苦海,那麼拒絕被壓迫的弱勢便搖身一變成為壓迫者,維護壓迫結構。

當妖怎麼啦?

同性戀做為一個污名化的性身分,經過一段時間以來的努力或許已取得一些成果,得以讓某些同性戀現身、出櫃,社會的主流文化面對挑戰,性傾向的歧視結構開始鬆動。然而在這個重新劃定主流文化界線的時刻,同性戀社群若以新正典的路線回應,不對這樣的體制提出根本質疑,那麼,就近似於村上春樹「雞蛋與高牆」的比喻,雖然身為雞蛋,但在撞上牆之後才發現,原來蛋殼裡裝的是水泥,撞上牆之後跟高牆融為一體,繼續鞏固那堵高牆。

相較於主張「我們並不是妖怪」,毋寧反問主流社會,「當妖怎麼啦,妖難道就不值得活了嗎?」

  • 1. 網路辯論節目,該集以「該不該向父母出櫃」為辯題。蔡康永的發言內容見連結
  • 2. 這個流變的故事情節可參考范金蘭(2003),《「白蛇傳故事」型變研究》,國立政治大學中等學校教師在職進修國文教學碩士學位班碩士論文;張清發(1999年6月),〈由《白蛇故事》的結構發展看其主題流變〉,《雲漢學刊》第6期,頁35-57;賴芳伶(1999年6月),〈《白娘子永鎮雷峰塔》〉,《興大中文學報》第12期,頁43-58。
  • 3. 田啟元的白水便是著名的改編。蔡康永也曾在2002年的認識同志手冊當中,提過白蛇傳的隱喻,他在其中一段說:「每個人都同情白蛇,討厭法海,但如果白蛇大方的晃著蛇尾巴逛大街,還是會被大家拿掃把追著打吧。我們只同情美麗又委屈的白蛇,我們可受不了白蛇現出原形,住在我們樓上。會不會有一天,世界真的友善到容許同志都自由自在的現身呢?應該會吧。」
  • 4. 紀大偉、洪凌(1995),〈粽浪彈:身體像一個優秀的粽子〉,《島嶼邊緣》14:89-92。
  • 5. 同性戀是從過去殘餘下來的文化還是代表新興力量的文化,這個問題非本文主旨需另文處理,但至少較為清楚的是,同性戀並非目前華人世界主流的優勢文化。
  • 6. 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對文化霸權/文化領導權(Hegemony)的詮釋指出,領導權的爭奪與戰爭不再是強制屈從,而是轉向認同跟從。也就是說,統治階級通過學校、教會、家庭和媒體等機構,把自己的意志散播於社會的各個角落,把自己的利益說成是整個社會的利益,從而使整個社會認同並內化統治者的意志和利益,把統治階級的統治自然化為習俗、習慣、自發的活動,使之成為常識和天經地義。此外,文化領導權並非靜態固置不變,它是一個動態的過程且有意識地在不損害整體的情況下,作出某種調整、刪除、更新某些陳舊不合時宜的部分,適當地考慮被統治階級的利益和傾向,作出某些必要的妥協或讓步,目的是為了使自己的領導權適應時代的變化,獲得被統治階級最大可能的認同和支持。傅德根(2000),〈威廉斯與文化領導權〉,《外國文學評論》,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第四期,頁127-134。
  • 7. Ibid.
  • 8. Duggan, Lisa (2004) The Twilight of Equality? Neoliberalism, Cultural Politics and the Attack on Democracy, Boston: Beacon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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