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人說媒體事 : 全懂了才發稿?

卓亞雄(聯合報特約主筆)

三十多年前媒體逐漸出現科學新聞,那個年代的記者絕大多數沒有基礎科學知識,編輯部就像處理社會新聞般地處理科學新聞,注重的是新聞的外觀、模樣,不注重科學新聞最關鍵的知識性與正確性,當時科學界曾以「懂的人不看、看的人不懂」來揶揄科學新聞。

幾十年過去,科學新聞,或者說科學背景的新聞越來越多,但新聞界在這方面的功力卻增加極其有限,例如311日本海嘯引發的福島核災、塑化劑風波等,版面篇幅相當可觀,讀者感受到嚴重性,但嚴重在哪裡?卻講不出所以然,甚至於刊載的資訊也錯誤連篇。

「科學」與「新聞」間似乎存在不易突破的鴻溝,科學要求正確,必須徹底瞭解問題才作判斷;但新聞絕對要強調時效,等到每個細節都搞清楚了才寫,那是論文,不是新聞。

我的知識背景較大一塊是科學,基礎部份物理、化學、生物都還算扎實,進而衍伸出來的地質、氣象、地震、能源、遺傳、物種…等知識也有快速吸收、快速找到答案的能力,這個背景在新聞界算稀有,較能應付需要科學背景的新聞,但也是一路犯錯地過來。

1999年我撰寫的生物多樣性專題獲得當年吳舜文新聞獎,這個專題對我啟發很大,可以與讀者分享。1992年聯合國里約大會通過生物多樣性公約,把之前偏狹的明星物種保育,帶進棲地、遺傳資源等全面的生物多樣性保育階段;不再強調地球村,轉而強調自身責任。

99年初,有天接到臺大林曜松老師的電話,語氣有些懊惱,大致是生物多樣性保育工作這麼重要,他已發表至少一百場演講,包括政治及科學界領導人,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隔天我去看林老師,他講了三個小時生物多樣性是什麼、重要在哪,我再以近兩個小時把我接收到的覆述給林老師,確認我接收到的知識與資訊沒錯。回報社消化、吸收後,與同事合寫了兩個整版,得了個大獎。

之後的一兩年,不少人恭維我是「生物多樣性專家」,我自己也覺得搞懂了,還不時應邀演講,但越講越覺得心虛,半桶水是罩不住的;更糟的是,我發現得獎的專題寫得不夠周延。簡單講,生物多樣性保育不僅是知識,更是態度;從知識內化為態度,需要相當一段時間的修為。而我的專題,在只有點狀瞭解的第一時間就寫了,不是等內化維修為後才撰稿。

但是,新聞沒辦法等到完全理解,等到體認內蘊的哲學思維才寫;新聞有高度的時效性,不可能像做學問,搞通了才著書立說。

這是很現實的問題。兩年前的莫拉克小林村滅村、高屏溪淤滿了,記者不可能等到瞭解極端氣候、強降雨、中央山脈南麓崩坍地暴增、獻肚山崩滑前的警訊、河川應全流域治理…等全方位的概念後才動筆,災情發生第一時間就要報導。

日本311海嘯、福島核災亦然,不能等具備輻射物質毒性、高空氣流速度與方向、爐心熔解原理、食物鏈遭污染…等等後才報導,可能十年也訓練不出夠成熟且具研判能力的記者。

怎麼克服這個問題,迄今沒有根本的作法;不過日本NHK報導美國阿波羅計畫登陸月球新聞作法值得參考。1969年阿波羅計畫執行到最後階段,NHK警覺整個編採部門沒人懂太空、懂月球;可是以NHK的聲譽,作不出正確的登月報導說不過去。

於是,編採主管挑出幾個特別喜歡發問的記者,給他們太空資料、科幻小說、漫畫要他們猛K,把看不懂、有問題的地方寫下來,之後登月報導除了翻譯外電,另個重點,是把寫出來的問題找專家作答。因為,讀者對登月計畫想知道的,大致就是這些。

簡單說,幫讀者找出想知道些什麼,進而找到答案,應是解決新聞講求時效與兼顧正確的折衷辦法。

臉書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