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震生:二十年目睹「台灣高教」之怪現狀

2011/06/21
政大國際關係研究中心研究員

《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是晚清吳趼人的章回小說,它和《官場現形記》都是十九世紀末期對當代政治和社會的諷刺及針砭之作。個人在90年代返台工作,從當年在美國大學任教的旁觀者,轉成台灣高等教育的參與者,二十年間目睹了許多怪異現狀,雖然教育並非個人的專業,但親身的經歷讓我至少有發言的權利。

如果有人問台灣高等教育最大的危機是什麼,少子化造成學生人數逐年遞減,許多大學面臨學生不足、可能關門的危機。內政部和經建會難道沒有台灣人口出生率的趨勢統計?當然不是,但政府卻為了討好地方的利益團體及缺乏對抗來自部分立委的壓力,造成高等學府快速成長,不僅升學率居高不下,甚至出現招生不足的情況,讓許多學生並沒有意願、又沒有興趣、有些甚至缺乏應有的能力或訓練,但卻有足夠的機會就讀大學。

這引發了另一個問題,就是不少學生受制於環境,又承擔來自父母的期待,儘管家中經濟情況不允許,還是借了助學貸款或是打工來支應昂貴的學費。不過,由於台灣的大學文憑早已不具過去的價值,結果儘管混到畢業(私校不太願意嚴格把關,將衣食父母送出門),卻沒法找到合適的工作,或是能夠有效還清貸款的待遇。

私校學生中,來自弱勢家庭的比例不少,卻需擔付較為高昂的學費,而國立大學的學生則大多來自中上階級。這些學生的家長,讓他們在中小學生時就參加了各樣的才藝班,或是海外的短期留學,在甄試或申請時占盡優勢,也順利進入了學費低廉的國立大學。過去,我國的教育雖然不見得是在立足點一定平等,但在公平的聯考下,弱勢孩子至少還有一搏的機會,如今他們所面臨的不利狀況益加嚴峻。如果我們將台灣頂尖的國立大學改成私立大學,而私立大學改為國立大學,前者照樣可以招到學生,後者則更能符合公平正義的原則。

美國的許多頂尖大學都是私立大學,學生願意以超過州立大學三倍的價錢接受高質量的教育。我國教育部一方面限制公私立大學的學費漲幅,造成許多學校為彌補財政不足而廣設在職進修班,一方面又要求學校重視研究、追求卓越。不在頂尖大學內的學校等於被判了重刑,結果大學學術行政主管忙著要求教授們申請各樣的研究計畫、與國外簽訂了無法有效執行的交流計畫、約聘行政人員忙著準備永無止盡的評鑑資料、系所舉辦了為數過多但參與不足的研討會及座談會,學生們抱怨老師關心的是論文的篇數、個人的升等及研究獎勵,而忽略了教學及對學生的生命關懷。

增設在職進修的碩士班後,許多頂尖大學必須依教育部規定要求學生撰寫碩士論文,但在教授人數不足、需要指導論文的數目太多、並且還要忙其他研究、教學和學術行政,很難兼顧論文的品質,結果是論文不僅品質不佳,許多甚至連基本格式都不符合,但卻在沒有嚴格把關的情況下,一一獲得學位。(個人過去三年僅有一位學生的論文是我在口試後當場簽字通過的,其餘都要確認完成修正才放行)。

如果學習僅是為了取得學位,而非對學位背後的學術內涵及專業知識有所追求或尊重,而教授們也不願捍衛學術專業,讓文憑僅是一張缺乏說服力的文件時,教育部僅需檢視這些碩士論文就可判定那些被評鑑為頂尖大學的明星學府,是否真的是在追求卓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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