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青年貧窮化:社運再起的「路線」之爭

2011/04/21
英國倫敦大學Queen Mary學院商管系博士生

先是326反核遊行意外失控演變為政治人物公演的露天舞台,接著是在野黨兩位總統初選候選人在反對國光石化立場上的「真情告白」。一時間,台灣社會運動與政黨(主要當然體現為與民進黨)間複雜的糾葛、拉扯關係與恩怨情仇再度浮上檯面,也讓這幾年來被形容為「再起」的台灣社會運動,難得再次出現「路線」之爭的嚴肅討論。某個層面上來說,這種討論聲音的出現無疑是健康而必要的。

我們大體上可以從這類討論中,歸納出對當下台灣社運的兩種主要想像。一種再次復興的聲音來自「獨立社運」的主張,嚴厲批判社運不應再度應淪為政黨工具而為人作嫁,應發展出屬於社運自身獨立的力量。而另一種想像,則可視為指責前者「政治潔癖」導致社運「去政治化」脫離現實,並主張社運不應外於政治而應與政治力量「靈活」互動。簡單來說,這樣的討論其主軸線似乎就讓社運循著所謂「政治潔癖」與「政治工具」兩者間來回擺盪。

其實,以現下台灣社會運動或稱民間社會力量所身處的環境與條件來看,兩種路線的主張都有其一定現實考量下的部分正確性。

對主張社運獨立論者而言,過往台灣社運發展與在野黨一路從結合、依賴到被背棄的血淚斑斑,許多組織者以自身的慘痛經驗中體認到過度依賴政黨(民進黨)的風險與惡果。在當年背棄過運動理想的政黨尚未真誠反省道歉前,急著再次找機會告白渴求重溫舊時光,終將重蹈覆轍。

然而對批評社運不應抱持「政治潔癖」論者而言,倘若社會運動者期待的是實際的變革而非姿態上的聖潔無瑕,除了與政治力量保持「彈性而靈活」互動別無出路,在當下看來最可能再次實現社運理想的契機浮現時;自然應當積極主動把握追求。

找回想像中消失的路線

於是,在上述兩者路線之間擺盪的爭辯之中,一時之間我們似乎很難武斷而昧於現實地指責任一方必然錯誤。只是,如此反而更讓人困惑: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如今這種僵局?也許,重訪一段曾經在台灣勞工運動發展歷史上出現過激烈辯論、而今卻已隱然消逝的路線,多少能夠更準確地解釋我們今天面臨到的困局。

有人形容說台灣社會運動和民進黨之間的關係像是對怨偶,曾經如膠似漆而後因愛生恨,導致信任基礎毀壞。但更貼切的說法或許是,台灣社會運動之所以會與民進黨結為怨偶,最初就是建立在錯誤的誤解與期待上。

有些朋友在前些日子社運團體批評民進黨時替民進黨抱不平,某種程度上筆者多少也能同意這樣的想法。在許多進步議題上(尤其涉及資本與國家),民進黨長期以來被錯誤期待的程度,恐怕連部分民進黨政治人物都不敢置信。蔡英文這次話說得坦白:社運團體必須瞭解社運理想與政治現實之間的「落差」(這兩個字充滿了無限想像空間)。

所以,關鍵也就很可能不在所謂獨立還是依附,而在於政黨的屬性本身。

其實早在將近20年前,至少在台灣勞工運動發展的過程中,當年多數組織工作者就已經隱然發覺,民進黨的政黨組成性質,註定將在日後與勞工運動的目標漸行漸遠,甚至背道而馳。而當時最火熱的路線爭論不是今天「政治潔癖」抑或是「政治工具」之爭,而是是否應該成立一支能夠真正代表台灣工人、弱勢階級的政治力量。社運當然應該「政治化」,只是應該在正確的綱領指導下集結形成相對應的政治力量。然而遺憾的是,這樣的路線爭論,在歷史上因為種種主客觀因素,並未能真正轉化為實踐上持續開拓的路線。但,至少從過去這條軸線的討論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見對一條更寬廣、更具開展性的道路的渴求。

進入90年代後,雖然還是曾出現多次對這條路線實踐的零星嘗試,但不可否認的是,隨著民進黨不斷茁壯,一切社會力都難逃捲入逐漸成型的非關左右的藍綠對立泥沼。除了部分勞工運動(團體/者)被吸納整合進政黨內外;不願喪失自主性者,紛紛走上一條標榜「獨立性」、實則讓工具性的現實主義考量壓倒一切的路線,那條曾清楚浮現過路線,成了我們只敢放在內心深處的「畏途」(即便大家都知道那很可能才是一條正確而必要的道路)。每逢選舉我們開始忙著製作承諾書找兩大黨簽署,高喊有奶便是娘,但結果若非事前相應不理,則是事後跳票不理。

成為政黨尾巴團體,自然不可能擁有獨立的力量,政黨利益優於工人利益考量,本就不讓人意外;但保持一種「獨立」姿態的操作,同樣沒有讓我們更有力量,反而更加地邊緣化,我們被迫成為無法政治集中,而只能各自原子化運作單一議題的「利益團體」。很多時候正因為我們在操作上選擇的這種容易掩蓋既有政黨屬性的做法,反而更加阻礙了工人(人民)認清事實的可能性,更糟糕的是,還可能提前將最有覺醒意識的群眾直接推向政治冷感的虛無主義。

也正因為長期缺乏代表自身階級政黨的勞工(社會)運動,我們才會被迫擺盪在所謂「政治潔癖」與「政治工具」之間。誠然,我們可以充分理解並體會第一線社運工作者在現今惡劣的環境當中面臨到的現實考量,因此無論是持哪一種論點者,也許都有出自於他們的無奈。但假若如許多觀察者所言,台灣社會運動即將進入再次興起的階段,那麼我們似乎就有必要讓路線的辯論再次提升到我們的前輩曾經一度到達過的階段。朝著這條路線前進的路途,絕對不是一條坦途,我們不可能期待一步到位;但,我們至少必須確定我們開始願意嘗試走向前進的道路上。

(英國倫敦大學Queen Mary學院商管系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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