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生死筆記

2007/06/14

這本書光看書名會以為是談印度宗教、靈修經驗與生死學問題的心靈成長書籍。不過,讀了幾段之後就會發現不完全是那麼回事。作者的本意是以比較文化的視角來書寫印度人如何對待死亡,偏向通俗的文化人類學。而我認為這本書最好的地方是,這本書裡沒有異國情調與不食人間煙火的心靈體悟,卻是以淺明的筆觸記錄了當代印度的嚴酷社會現實的一些片段,從這些現實的情景中,我們不難從中推知印度社會矛盾的尖銳程度。

【對路倒的死屍習以為常】

→第2章〈第一具屍體〉

1990年2月初,某一個寒冷的傍晚(印度的天氣並非一年到頭都熱得要死,12月底到2月初的新德里其實異常寒冷,夜間最低溫甚至會降到攝氏二、三度)。作者在首都新德里。當時是她初次踏上印度土地的第三天。作者說:

「這一天,我剛結束一整天的採訪,為了回到位於市中心的某飯店,一邊吐著白色氣息,一邊加快腳步走在夜裡。路上還有同樣剛結束工作而踏上歸途的人們,或是正要上餐廳的一家大小、兜售廉價日用品或玩具的小販、形跡可疑的皮條客、骨瘦如柴的乞丐等,各式各樣的人雜沓徘徊,雖說是夜晚,週遭卻意外的顯得相當熱鬧。

『要不要買大麻?古柯鹼也有喔!』我一邊用手『去!去!』有如趕蒼蠅似的揮開糾纏不清的毒販,一邊加快腳步往飯店走。

就在一鼓作氣往大馬路右轉的時候,不意卻被放在路邊轉角疑似大型垃圾的的東西絆到而整個人倒在那上面。就在這時,過去從未曾聞過的惡臭衝鼻而來。

接著跳進我視線的是髒抹布般的破布團,和裡面依稀可見類似褐色皮膚的東西、搓成繩索般綁成束的頭髮,還有,還有,原本應該有眼球卻空無一物的人臉……

一開始以為是垃圾的東西,無庸置疑是人的屍體,而且並不是覆蓋白布、裝飾了鮮花的美麗『遺體』,而只是基於某種理由倒在路邊,如假包換的『屍體』。

……可能因為死後已有一段時間,或原本就營養不良所以瘦骨嶙峋,屍體出乎意料之外的僵硬。眼球應該是被烏鴉或什麼的給叼走了吧?還好季節是冬天,要是夏天,屍體不就腐敗到不忍卒睹的慘狀嗎?」

作者不經意撞見路倒的死屍,這還只是第一層。更說明問題的是路人的態度:

「……儘管身邊有那麼多的印度人熙來攘往,但大家似乎都不曾在意這具屍體。有人輕輕避開,也有人無所謂的跨過屍體就這樣走過去。甚至還有妙齡的美麗女子拉起優雅紗麗的裙擺,毫不以為意的越過屍體。」

我不認為這可以用印度人對於失去靈魂的肉身的蔑視來解釋。問題恐怕是,在印度,這種場景太過頻繁,人們早就習以為常,麻木了。

【吃人的封建禮教】

→第13章〈不可自殺〉

→另參考:薩拉夫著,《印度社會》,1977年,商務印書館。376-381頁

山田真美指出,印度教認為鰥夫再婚一點問題都沒有,卻絕不允許寡婦再婚,強烈要求女性在丈夫死後仍必須永遠為丈夫固守貞操,而且直到21世紀的今天,這種傾向仍十分強烈。「薩蒂」便是此一傾向的極致表現。

印度自古以來就有要求寡婦自殺(自焚)殉葬的惡習,稱為「薩蒂」,而且儘管獨立後便立法禁止,但是「薩蒂」並未從此銷聲匿跡,而且到了1987年,在一個案件中竟依然得到人們的認可。

這個案件是這樣的:1987年,印度北部拉賈斯坦邦(Rajasthan)的一個寡婦以「薩替」方式自殺殉葬,她的親友因為有協助或要求她自殺的嫌疑被捕,最後法庭竟然以「薩蒂為印度之文化」為由,判定其親友無罪!這是由國家機關正式認可此一吃人禮教,而且時間是在1980年代!甚至到了21世紀,2002年,依然有正式案例紀錄了一位以「薩蒂」方法自焚殉葬的事件。

山田真美紀錄下來的這個故事說明了,與台灣目前流行的「殖民有功論」相反,事實上,帝國主義在被殖民國家會與最野蠻的封建主義聯手進行統治。本故事中直到1947年印度獨立才制定「薩蒂禁止法」,便是證據。

另一方面,即便由國家正式制定了這樣的法律,卻依然還是不能禁止這種暴行,說明了當初由資產階級領導的印度獨立革命是極不徹底的,留下了大量的封建殘餘毒素未能清除。

除了山田真美這本書之外,據薩拉夫的《印度社會》的研究,印度封建時代的剝削階級極端蔑視女性,沒有人身自由、沒有財產權,幾乎將婦女當作奴隸。比如著名的《摩奴法典》裡規定了婦女對於男子的依附地位,即便在丈夫死後也必須守貞,給予丈夫捶打妻子、剝奪她的裝飾品及把她幽禁的權力,等等。此外,薩拉夫也指出了《印度生死筆記》中提到要求寡婦自焚的「薩蒂」習俗:「《阿闥婆吠陀》第一次提到,自古以來就存在寡婦自焚殉夫的習俗,《摩科婆羅多》和《羅摩衍那》也證實了這種可怕的習俗。」

但是,薩拉夫提到,這些對於婦女的壓迫是有階級區別的;上述的規定與習俗主要適用於奴隸主、封建主等剝削階級的婦女,至於被剝削的農民婦女的社會地位「在某些方面比剝削階級的婦女為好。」比如,農民不會娶數個妻子(因為經濟負擔不起),不會將婦女幽禁在家中,寡婦可以再嫁,等等。此外,農民更沒有自焚殉葬的「薩蒂」與殺嬰的的習俗,這是典型的貴族習俗,僅限於兩個高等種姓 ─ 婆羅門和剎帝利。

由此反觀,山田真美的視野依然囿於資產階級式的人道主義,缺乏階級分析觀點。

【理所當然的殘酷】

→第1章〈行腳屍山〉

1996年11月6日,兩架客機在新德里近郊上空對撞,351名乘客的屍體支離破碎地散佈在棉花田裡。山田真美趕到現場,親眼目睹了可怕的「屍山」場景,觸目所及全是支解的屍塊。

面對此一場景,印度人對此的反應卻令作者十分驚訝。週遭看熱鬧的印度男子對於有許多外國媒體前來採訪十分興奮,「在這個貧窮村落發生的事,對眼前的男人而言,感覺就跟婚禮或豐年祭之類的重大慶典沒什麼兩樣。而前來報導意外事件的記者,在他眼裡也與娛樂電影的攝影班差不多。」

接著,「我留意著不踩到屍體──儘管如此,屍塊早已經被那些來看熱鬧的人們踩得稀巴爛,殘缺破損到跟地表無從分辨──但我還是向男人告訴我的『有更多屍體的那一邊』走去。

那個角落,在警察當局的指揮下,屍體已經陸續的清理。但那卻又是一幅令人不忍卒睹的景象。他們竟然用挖土機接二連三鏟起屍體,並且有如處理垃圾似的,粗暴的將屍體丟落到大卡車的載物台上。」

作者對於這種處理方式感到不解,因為她按「常理」推想,對於死者至少應該用毛毯包裹起來,並妥善地安置。但是經過仔細思考,她開始覺得實際上並沒有什麼應該如何如何的「常理」。

「試想:要這個在1996年都還無法順利使用電力的窮鄉僻壤準備包覆351具屍體的毛毯,是多麼不切實際的要求?別說是包覆屍體的毛毯,村民們恐怕連自己禦寒的毛毯都不敷使用。想當然爾,在意外發生一小時過後才終於抵達現場的警察或消防人員,根本不可能準備毛毯!一言以蔽之,這裡一開始就是什麼都匱乏的。」

令作者驚訝的還有,印度媒體全都大篇幅刊登了怵目驚心的屍體照片,甚至「有週刊將頭被扯斷、腹部腸子幾乎全部露出體外的女童屍體,與可能是女童隨身帶著的洋娃娃並排的照片拿來當作封面」。如此的報導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一般公眾對此卻絲毫不以為意,沒有任何質疑或批評,完全不覺得這是對於罹難者的人權的侵犯,或是這種畫面可能會對兒童、青少年造成什麼不良影響。

「最令我吃驚的是:購買這些雜誌,並一張張翻閱罹難者照片、拿來當話題討論的,既不是變態也不是異類,而全是過著平凡生活的普通人。」

山田真美在空難發生後聽到一個傳言,說原本有幾個乘客存活下來,但是來看熱鬧的群眾不僅沒有救助他們,反而動手搶奪他們身上的財物,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斷氣。

對於這個傳言,作者遇到的每個印度朋友都承認這是很可能發生的,這種案例在印度早已屢見不鮮。作者舉例說,曾有一架飛機在孟買附近墜毀,空服員羅莎琳雖然傷勢嚴重,但意識很清楚,她便證實了:

「意外發生之後,不知從哪湧來了大批的人潮,看起來雖然貧窮卻不凶惡,感覺就像是很平常的村民。但這些人不僅沒有救我,反而將我身上的首飾或值錢的東西拿得一個都不剩。」

【恆河所暴露出的險惡人世】

→第6章〈屍體漂流的恆河〉

儘管恆河是宗教的聖地,但是恆河很髒,這應該大家都曉得,裡頭不僅有各種民生家庭廢水,也充滿了各種工業廢水。作者的一個印度化學家朋友甚至以恆河的髒來證明他印度教信仰的堅真程度。這個印度化學家說,作為化學家,他死也不要進恆河,但是作為印度教徒,他會毫不猶豫跳進去,並且大口大口地喝下恆河水。

此外,恆河裡也有不少死屍。印度教徒火葬之後會將骨灰灑進恆河,這不算死屍。但是,一些「幼兒、英年早逝(婚前死亡)者,或窮到沒錢買柴薪的窮人屍體,有時候也會不經火化就直接丟到河裡。」

此外,恆河裡自古就有鱷魚出沒。一些在恆河失蹤的朝聖者可能就是被鱷魚吃掉了。

比鱷魚還恐怖的是水中強盜集團。

「常有水中強盜集團看準了朝聖者洗禮的時機點伺機出現。所謂水中強盜集團,正如字面所示,是在水中(這裡指的是恆河中)搶劫的暴行。他們作案手法是將事先鎖定的朝聖者拖到水中活活淹死,然後慢慢搶完他的貴重物品或現金後,再把屍體直接丟進河裡。」

作者的女兒就讀於新德里的美國學校,畢業旅行時到恆河上游的瑞許凱詩(Rishikesh)泛舟,沒想到就連到了恆河的上游泛舟,還是遇到河中接二連三漂來牛、羊的屍體,正當作者的女兒與同伴開玩笑說「這些可能都是同一家人養的」、「搞不好等一下主人就流過來了」的下一秒鐘,就真的有死人屍體流過來了!

諷刺的是,許多外國人對於印度、對於「恆河洗禮」、對於印度的宗教精神抱有無限的幻想,紛紛來到印度追求精神解放,跳進恆河,吸食毒品,漫無目的地流浪,最後客死印度。

【自殺的國際比較】

→第14章〈復活的屍體〉

→第16章〈世界上最容易自殺的男女〉

也許日本的文藝作品太多渲染自殺的描寫,以至於我們常常以為日本是世界自殺人數最多的國家。不過,根據作者所言,日本的自殺人數雖然不少,但自殺率並未進入世界前三名。

「自從1998年的總自殺人口突破三萬人大關以來,日本每年就固定會有三萬人以上自殺。根據總務省的統計資料顯示,2002年的自殺人數達32143人,其中男性有23080人,女性有9063人。」若將這個數字換算成自殺率,則日本男性的自殺率(36.5/十萬人)在世界排名第十,日本女性的自殺率(14.1/十萬人)為世界第四。

那麼,哪些國家的自殺率比日本更高呢?作者引述WHO在2002年的資料,男性自殺率的世界排名:

第一名:立陶宛(75.6) 第二名:俄羅斯(70.6) 第三名:白俄羅斯(63.6) 第四名:拉脫維亞(56.6) 第五名:烏克蘭(52.1)

這些國家全都是蘇聯集團國家,而且除了白俄羅斯與烏克蘭以外,全都集中在波羅的海沿岸。為什麼呢?山田真美提出的解釋我認為有一定道理,她說,人不會僅僅因為貧窮就自殺,比如中美洲加勒比海沿岸各國都很窮,可是自殺率是全世界最低的。

「對自古經濟就很落後的國家而言,貧窮就是最普通的狀態。……相對於此,住在立陶宛、俄羅斯、白俄羅斯、拉脫維亞、烏克蘭等國家的人,一定是被迫面對著『不安定的生活』。震驚全世界的『蘇聯解體』、新體制的實施,以及隨之而來的激烈變化(非自己所願),迫使人們面對日復一日不知該怎麼過的生活,而看不見未來。人們面對這種不安時所承受的壓力超乎想像之外。」

相對於負擔主要家計的男性而言,女性的自殺世界排名有所不同。

第一名:斯里蘭卡(16.8) 第二名:立陶宛(16.1) 第三名:中國(14.8) 第四名:日本(14.1) 第五名:斯洛維尼亞(13.4)

山田真美對於斯里蘭卡女性為何自殺的解釋也值得參考。她說,根據研究,大多數自殺案例都是少女或年輕女性,最大的主因則是「一妻多夫」或「近親相姦」。

作者指出,「一妻多夫」制廣泛實施於西藏、南印度及其週邊,與非洲地區。在此婚姻制中,複數的男性彼此是兄弟,有時是兩、三人,有時更多。妻子是複數丈夫共有的財產,必須與每個丈夫都維持性關係,生下來的小孩是誰的無所謂,因為只要是兄弟的基因,都算是留下了家族的遺傳基因。生下來的孩子以兄弟間最年長者為父親,其餘皆為叔叔。

據作者所說,一妻多夫制之所以成立的理由,第一就是不需因為結婚而分家,維持家產的完整。第二個好處是可以避免孤兒寡母的產生,因為任何一個丈夫過世都還有其他人可以養活妻兒。第三個優點是可以控制生育率,因為一位女性終其一生能生的孩子不過十多個。這是窮人之間的婚姻。相較於一夫多妻是富裕的象徵,一妻多夫則是貧窮的象徵。

不過,一妻多夫制中身為妻子的女性必須在各方面「公平對待」複數的丈夫,包括在性交的次數上,這對於女性而言極為痛苦。

「跟不喜歡的男性發生性關係就已經難以忍受了,那就更不要說當對象是複數時,等在床上的根本就是地獄!被迫處於那種狀況,相信女性大多會受到極度的嫌惡感或罪惡感折磨,因此就算是導致精神異常,甚至自殺其實一點也都不足為奇。」

值得注意的是,「斯里蘭卡隨著1980年經濟開放政策的實施,自殺率也不斷急速竄升。」

大多數國家男性自殺率都比女性高,但中國卻是例外,女性的自殺率比男性高,尤其是農村的年輕婦女,自殺率是都市女性的五倍。

作者說,導致農村年輕婦女自殺的主因是「家庭問題」,其中又以「夫妻問題」為最。因為中國農村的男性每年有一億人到都市裡作民工,年輕的太太必須負擔全部家務,生活在封閉的農村,照顧公婆孩子,生活壓力極大。許多外出工作的丈夫有了婚外情,也是導火線之一,此外還有「男尊女卑」思想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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