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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兩個印度總工會的訪談之一
與NTUI秘書Gautam Mody的訪談

編按:本篇為「亞洲工運與政治」系列的第六篇,全文可見此鍵結。本文由苦勞網特約記者王毅丰中譯。

與兩個印度總工會的訪談之一

在本期的Asian Labour Update中,我們帶來了與兩個印度總工會的訪談。印度有豐富的工會主義傳統和歷史,可以溯源到1920年代。All India Trade Union Congress(AITUC)是印度第一個被組織起來的全國性總工會,我們訪問了AITUC的H. Mahadevan,以及New Trade Union Initiative(NTUI)的Gautam Mody,而後者是印度最年輕的全國性工會之一。

這兩個訪談都反映了一些進步左翼的觀點和視野。左翼工運政治的騷動本質被引發出來;在印度,進步左翼的勞工運動,面對著相對整合的右翼工運,仍然呈現分裂的狀態。右翼的Bharatiya Mazdoor Sangh(BMS)宣稱其會員數大過任何左翼工會。當人們爭論著BMS的宣稱是否可信時,右翼的鞏固和其對傳統左翼領域的侵蝕,很清楚地呈現了出來。擁有相近觀點的、進步的印度工會運動保持著分裂的狀態。現在有了一些改變的徵兆,有希望能將其帶領至一個聯合的勞工運動。

與NTUI秘書Gautam Mody的訪談

問:NTUI有沒有隸屬於任何政黨?或是有沒有意圖要建立一個政黨?

答:沒有,對於政黨,NTUI堅持自主性;這甚至明定在NTUI的章程之中。我們這樣的想法和印度工會的歷史有關。

印度工會運動起源於第一個全國性的總工會AITUC,成立於1920年。這是由來自「國大黨」(Congress Party)、中間派和共產主義者在內的各式各樣團體的人士所領導的組織。在1930年代,這個工會逐漸被共產主義者所掌握。然後在1936年,國大黨發生分裂,社會民主主義者和共產主義者另組「國大社會黨」(Congress Socialist Party,CSP)。大約一年之後,國大社會黨中大部分的共產主義者脫黨,加入了「印度共產黨」(Communist Party of India,CPI。以下簡稱「印共」)。由於印共的鞏固,AITUC的領導權逐漸由共產主義者所掌握。

1940年代末,由1946到1951年,工會組織被對於共產主義來說是右邊的力量所分裂,五年之間,國大黨、社會黨(Socialist Party)和右翼的印度教政黨 Jan Sangh,各自建立他們自己的總工會系統。尤其,最早形成的兩個新工會,是出現在冷戰時代即將來臨、「世界工會聯合會」(World Federation of Trade Unions,WFTU)的分裂和「自由」工會浮現的背景裡。在非常多的事例中,這些總工會的成長,伴隨著政府和雇主或明或暗的支持。然而AITUC還是繼續主宰工會並吸引工人階級的注意。(編按:世界工會聯合會原是二戰後世界各國工會的大聯合,其中的主導力量為共產黨的工會體系,後來冷戰局面產生,非共產黨的工會系統退出另組「國際自由工聯」ICFTU,以致後來的世界工會聯合會,成員大多為共產黨領導的工會。)

1964年,更大、更具戰鬥性的「印度共產黨─馬克思主義派」(Communist Party of India–Marxist,CPI-M。以下簡稱「印共─馬」)創建,印共因而分裂。原先兩方尋求讓工人階級的力量能夠保留在一個未分裂的工人組織AITUC之中。但兩方領導層間不斷增長的衝突,使得工人階級力量維持統一的時間甚為短暫,當印共─馬於1970年成立Centre of Indian Trade Unions (CITU)之後,工會運動就分裂了。雖然說CITU同樣來自左翼,並且被認為是在共產主義運動中更進步、擁有高戰鬥性的傾向,這仍然分裂了左派民主工會運動,它並開啟了一個環境,使得共產主義運動不斷再次分裂,每一個新浮現的共產主義黨派,都以此為例不斷建立屬於自己的側翼工會。由於跨越在它們之中的不是工會成員的民主主張,而是政治黨派,這種分裂創造了依賴於所屬政黨的工會體系。這種左翼民主工會內部的分裂,削弱了工人階級運動及工會的團結力量,使得工人階級對資本的防衛能力降低。

NTUI相信工會是社會中進步的力量。即使是帶著意識形態上的差異和傾向,工會可能會被政治的界線所分裂,但是群眾組織還是必須維持團結,必須在一個聯合的組織中互相處理彼此之間的問題。這是工會和政黨的分別,政黨認為每一個政治黨派都要有隸屬於它自己的工會組織,因此會持續地在根基上分裂工人階級。正是在這個歷史性的背景上,NTUI堅持工會的自主於政黨之外,就像尋求完全獨立於政府和雇主,這是一樣的道理。作為一個組織,NTUI不會只與一個政黨維持關係。NTUI理解絕大多數的工會隸屬於不同的左派、進步或中間色彩的黨派,並且想把它們聚集在一個單一的政治架構中仍然不可能。因此,有一個可以處理彼此歧異不同之意識形態觀點的群眾組織是重要的,這個組織要透過民主的共識建構過程以呈現多數人意見。

問:NTUI如何與其他工會和黨派合作?

答:我們和所有進步的工會一起工作。我們加入了所有進步工會成立的共同陣線,不去壓迫少數的觀點,如果其他的進步工會可以在議題上找到共同位置的話。這對一個如印度一樣在族群和政治上如此分歧的國家來說是重要的,即使觀點是相異的,組織必須把各種觀點的差異點找出來,並基於共識來形成共同行動。

NTUI的成員有很長遠的自主性傳統,它們大部分是由其他進步性工會中分裂出來的。它們以廠場或產業層級的集體協商來獲得成果。自主的經驗導致NTUI的創建──一個長期維持自主的工會之聯合。建立NTUI的工會幹部,帶著來自於隸屬各個黨派之工會的經驗。當它2006年在新德里被建立起來時,其實是自2001年以來聯合各獨立工會的過程。關鍵點在於工人階級組織與政黨間的區隔。當工會組織和政黨維持一對一的關聯時,就會造成了分裂。當政黨提出一個訴求而工會有另外一個,通常是政黨的訴求優先而工會次之。此外現在我們有多個全國性總工會和多個左翼政黨,最終將導致不只是一種競爭性的政治,而且是不同工會間的競爭──這導致有時只是在競爭爭取同一群成員。甚至當一個工會組成後,其他工會可能還會持續接觸這個工會的成員,試圖說服這些成員加入他們的工會。這導致某些工會不專心致力於新的組織,而只是把他們的精力和資源放在攏絡其他工會的成員身上,但是這些人早已被組織起來了。所有的工會,即使是進步性的工會,都牽連進這種製造分歧的活動,這樣缺乏內聚力的勞工組織,基本上對於對抗資本和國家都是虛弱無力的。

NTUI堅持一個工廠只能有一個工會,且不會在工廠內建立一個少數派的工會,除非那個多數派工會是一個黃色的、「被製造出來」的多數派工會。但是如果工廠中已經有一個進步的工會,NTUI將不會在當地組織,並且會建議成員們支持這個多數派的工會,而不是把他們吸收到NTUI裡面。

自主性的價值並非空言;對政治自主性的強調,是要打破工會強烈受到政治隸屬關係影響的文化,並加強工人階級的戰鬥性民主力量。這種力量只有在絕大多數工人階級團結在一個旗幟之下的時候才能展現出來。政治上的分歧總是會出現,但只有透過戰鬥性的鬥爭,工人階級才可以贏得定義自身政治的經驗。這無法透過不民主的內鬥和黨派霸權來達成。當這種信念被允許搖擺時,不平等的關係就被發展出來;當工會幹部試著透過政黨而非會員的戰鬥性行動來達成目標時,工會會變得更虛弱而不是更強大。許多與政黨維持著一對一關係的工會,試著透過政黨在議會裡的操作,來轉移工作非正規化的危機。事實上工會沒有足夠多非典型僱用職的會員來面對非正規就業的挑戰,那只是推卸責任的一種形式。組織非正規僱用勞工事實上是非常困難的,因為組織的空間很小;他們面臨被解雇的威脅。組織他們是一個困難的戰役,並且除了讓他們組織起來外,沒有任何事可以改變現狀。除非有大型的非正規職勞工工會,政黨的空洞訴求無法改變任何事。

工人階級向國會前進,2009年2月18日。 圖片來源:印度「郵政勞工全國聯盟」(National Federation of Postal Employees)

問:最後,你是否要補充說明其他的什麼,像是關於NTUI如何面對非正規職勞工的組織工作?

答:非正規職勞工的組織工作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即使以它最先進之形式出現的資本,都會持續以社會原始差異為基礎進行剝削,這些差異包括性別的、宗教的,還有,像是在印度的種姓差異。左派政黨只有部分的能力處理這些差異。在這樣的脈絡下,許多不同的認同團體應運而生,基於他們的認同而提出進程與主張。我們需要認知到,如果進步的工會已然處理並回應這些差異時,認同問題就不會外顯為如此重要的問題。事實是這些性別、宗教、族群和種姓的差異,不只是存在於資本切割並剝削勞工階級的過程,並在檯面下進行而且也存在於我們的組織當中。新的工會主義意指處理這些差異,包括對抗資本和我們組織之內的問題。如果我們要在工會內建立顯著不同的集體協商力量,我們就必須學習進步婦女運動在一個非層級關係中工作,以反對種姓和其他各種形式的壓迫。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夠創造真正的聯合,一個民主的、戰鬥性強的工會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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