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零的花與無根的草】系列一
孤女出室:楊青矗筆下的勞動女性

2017/07/21
高雄市人民團體聘僱人員職業工會研究員
【編按】改編自工人作家​楊青矗小說的民視單元劇《外鄉女》,今年4到5月已經在民視播放完畢,故事背景發生在台灣的70年代,由潛入紡織女工宿舍做田野調查的研究生邱錦鳳為主要的敘事軸線,而後切入個別女工,如黑美人沈紫英、周美娟、謝秀卿等人,在廠內與廠外發生的故事,呈現了外出打工女性的生活樣態。

本系列文章是作者蔡志杰關注與勞動、貧窮女性有關的著作和小說作品——包含楊青矗的多項文學作品——所提出的閱讀評論,前兩篇文章中,經由蔡志杰的視角,讀者可以看見他對著作做出不同軸向的閱讀方式,有縱向的歷史觀點,也有橫向的文本對照,這當中包含了楊青矗的不同時期作品、小說中的人物與情節、故事發生時的台灣社會場景、不同文本...等,帶出時空變遷下勞動女性面對的困難與掙扎,在結尾之處,蔡志杰也提出當勞動者面臨勞動與性別的雙重壓迫時,其勞動處境的進一步思考。

系列一:孤女出室:楊青矗筆下的勞動女性(本文)
系列二:忽明忽暗的女工出走路:我看電視劇《外鄉女》

請借問路邊的賣煙阿姐啊

人塊講對面彼間工廠是不是貼告示要用人 阮想要來去

我看你猶原不是幸福的女兒 雖然無人替咱安排將來代誌

在世間總是著要自己打算才合理 青春是不通耽誤人生的真義

──〈孤女的願望〉​

1958年,葉俊麟將一首美空雲雀主唱的日本演歌〈花笠道中〉配上台語歌詞,由當時年僅九歲的陳芬蘭演唱灌錄成唱片,這就是後來紅遍大街小巷的〈孤女的願望〉。認真探究起來,其實當時台灣的工業經過二戰破壞還在恢復中,就業於都市工業部門的比例並不高,尤其是對於女性來說,大量投入製造業的勞動力市場,會是1960年代外資較大量進入台灣、尤其是1966年加工出口區設立之後的事了。但這首歌就像是提前預告一樣,成為日後論及加工出口時代的女性勞動者形象時,最具代表性的歌曲。​​

在這樣的時代裡,楊青矗身處曾經以勞工為描寫對象的小說家之中,算是相關作品產量最多的一位,內容亦有相當比例是關於女性勞動者的處境。這篇文章的主旨,就是要透過楊青矗不同時期的小說作品,來談談時代的變遷,與其中的勞動女性形象。​

一、「在室女」系列《在室女》小說封面。

楊青矗原名楊和雄,1940年出生於台南縣七股鄉,11歲時舉家遷居高雄市。楊父在中油高雄煉油廠擔任消防員,1961年的清明節那天,因光隆號油輪爆炸案而殉職。楊青矗隨後也進入位於後勁的煉油廠,擔任倉庫管理的工作,1967年發表第一篇小說作品。1972年初,楊完成〈新時代〉、〈在室女〉、〈綠園的黃昏〉等「在室女」系列,1985年因應「在室女」系列被拍成同名電影,楊新寫了系列四〈出室〉,因此,同年再版的《在室女》,是由系列四個短篇加上其他四篇所構成。​

「在室女」系列,描述的是住在某個村落擁有不少田產的劉萬山一家,長子大學畢業留在台北教書、不願回鄉,次子世榮高中畢業當兵退伍之後,因不忍雙親辛苦勞作、無人幫忙,而被堅持務農的父親留在家鄉種田。當時工業已經開始發展,務農收入已經落後於到工廠做工,世榮的叔伯都在附近市內開設了工廠,世榮的父母幾次託人為他說媒,對方的條件卻是要世榮離農到都市去。​

劉萬山在一次噴灑農藥的中毒送醫事件後,痛下決心將部分田地改成魚塭作養鰻生意,並允許世榮藉叔伯的資金來開設工廠。世榮的工廠開工不久就遇到石油危機,不善於交際、缺乏生意手腕的世榮虧損連連,終於導致工廠破產關門,離農後重新談起的姻緣也以離婚收場。​

「在室」與「出室」

「在室女」系列四篇作品,其中兩篇是以世榮第一人稱的方式開展故事,另外兩篇雖然是第三人稱的敘述,主要的視角來自於世榮的妹妹惠芬。惠芬高中畢業之後也被父母留在家裡幫忙,雖然不常下田,整日還是得留在三合院中養雞餵豬、整理農穫及處理家務,是「土里土氣的草地姑娘」;相對於惠芬的,是三叔的女兒瑩秀,中學時就因為家裡開設工廠搬到市內去就讀,大學畢業後直接在家裡的工廠做行政工作,是「都市的摩登女郎」。​

「兩兩相對、正反對比」的結構形式是楊青矗小說的顯著特色之一(轉引自賴佳欣,2007:202-3)。惠芬與瑩秀、「在室」與「出室」,所要對照的不僅是字面上的意思,其實是兩組貫穿整個系列的整體概念:前者是鄉村的、農業的、傳統的、保守的;後者是都市的、工業的、先進的、浪漫的。​

世榮無疑是在這個社會變遷過程中,無法適應變化的挫折角色。他一方面疼惜父母的辛勞、一方面又怯懦於農事的繁重,尤其是考量到自身要另組家庭時,竟然沒有人要嫁給務農的,過去可以引以為傲的田產,到了工商時代卻變成會被束縛於土地之上的負擔。後來他雖然離農開始經營工廠,但是他不諳商場或明或暗的規則,終於敗下陣來甚至無顏回鄉見母親,結起的姻緣也因此破碎。這是一個城鄉發展過程中的悲劇,劇中人由農村被拉扯進都市的步調,卻因為跟不上腳步而跌了一大跤。​

出不出室,是一個大問題​

回到女性的角色。在惠芬身上,我們同樣可以看到類似世榮的猶疑與矛盾:惠芬自己不願繼續留在農村想出去看看,她設想的是,如果二哥世榮的妻子能夠留在鄉下代替自己的工作,她就可以達成心願離家了。問題是,如果她自己不願留在農村,那其他年輕女性為何要選擇留在農村呢?​

後來惠芬跟隨世榮到了市內三叔的工廠做會計,她驚愕地發現,瑩秀居然同時跟數名男性在交往。這事讓她難以理解,只是回頭想到自己的婚姻,能夠有的選擇對象似乎有限。這裡楊青矗安排了一個情節,就是惠芬兩度險被她的不同追求者藉機性侵,我們能夠說這是一項隱喻嗎?都市文明對於農村出身的年輕女性來說,就像是潛在的威脅,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會被其侵犯。最終,惠芬的抉擇是故鄉鄰居、同樣是農村出身到市內打拼的青梅竹馬,這抉擇似乎同樣在暗示,同質、相近性是最穩當的決定。​

「在室女」系列,表達的是對於農村逐漸破敗老化的不捨,人們臨去都市之前頻頻回頭的眷戀之情,以及眾角色在其間的心理糾結。楊青矗在新寫的〈出室〉最末,交付出一段高度樂觀的情節:劉家么妹惠芳在大學畢業後,毅然決定回鄉陪母親,她奔走遊說地方仕紳、家鄉父老共同出資,在村里設立幼稚園及老人俱樂部,還有農機代耕公司來解決農村人力不足的困境。這條樂觀的線,似乎在楊自己往後的作品中也沒繼續發展下去,倒是在現實上,一直到最近這些年,我們發現一股新農回鄉的風潮,或許可以跟楊這一段相呼應。​

二、《工廠女兒圈》​《工廠女兒圈》小說封面。

1970至74年間,楊青矗完成他第一批以工廠勞動者為主角的作品,陸續發表在報刊上,這些作品獲得了不少迴響,1975年首度集結成《工廠人》出版,楊亦因此被加上了「工廠小說家」的稱號。1976至77年間,楊又接連完成〈昭玉的青春〉、〈秋霞的病假〉、〈婉晴的失眠症〉、〈龜爬壁與水崩山〉、〈工廠的舞會〉、〈自己的經理〉、〈陞遷道上〉與〈外鄉來的流浪女〉八篇關於女性勞動者的短篇小說,1978年集結成《工廠女兒圈》、作為《工廠人》第二卷出版。《工廠女兒圈》的出世,象徵著年輕女性勞動力從農村家庭中被釋放出來、草地姑娘的「出室」儼然已經是難以阻擋的潮流。​

勞動與性別的雙重壓迫

《工廠女兒圈》作為第二卷,可說是《工廠人》的延續,只是主角轉換為女性。但相對於《工廠人》集中在對工廠內評等的不公多所質疑,尤其是臨時工的被高度剝削、同工不同酬現象,《工廠女兒圈》所描寫的勞動條件議題更多元一些,包括工傷、病假期間的薪資、勞動現場的管理方式…等。​

且《工廠女兒圈》的主角是女性,這裡面的壓迫就呈現了勞動與性別的雙重面向。楊數度在其作品中表現了他的觀察:加工出口部門的工廠內,性別比例常是女多男少,人數少的男性佔據了管理與技術性職位;人數多的女性僅能從事一般行政與非技術職。職位薪資高的男性,往往在廠內物色條件相對好的女工作為妻子,但婚後仍可能利用職權繼續在廠內拈花惹草。​

〈陞遷道上〉的女領班侯麗珊,在一次員工舉辦的登山郊遊中,被部門經理林進貴性侵犯。她原本有求於經理,希望林能升她為組長,於是在林的龐大軀體壓過來時,她一時意志不堅定,想說或許可以獲取好處,也就癱瘓隨他去了。事後麗珊升了組長、但卻非常後悔,林不久升為廠長,他為了討好上層,不斷加強現場的工作強度與管理方式,使得基層勞動者加倍辛苦,身為組長的麗珊也被夾在業績要求與同事抱怨之間。​

〈工廠的舞會〉是我覺得楊的作品中相當出色的一篇,他將勞動與性別的雙重壓迫,從生產領域帶進再生產領域。女工宿舍舍監奉命要舉辦每月的生日舞會,找來三名樓長分配工作,三名樓長覺得舞會的舉行方式很不合理,大多是已婚男性的職員坐在前面有桌子的座位,桌上有飲料、點心,女工擠在後面板凳上一個挨一個坐,什麼吃的也沒有。女工無法從廠外找男伴進來,實況就是「會場裡三四百個女孩子,任他們三四十個男人挑」,必須忍受男性在言語及行為上的佔便宜。​

反抗的方式

《工廠人》系列的陸續發表引起大眾注意、得到社會不少迴響,甚至有大工廠任銓課課長看了之後,積極將廠內臨時工升為正工。彭瑞金在〈鳥瞰楊青矗的工人小說〉(《廠煙下》附錄二)提到:「從『工廠人』到『工廠女兒圈』的改變,證明楊青矗接納了『工廠小說家』的冊封後,做為工廠人的意識被明晰地挑撥出來……工廠人和工廠女兒圈比較下,女兒圈的特質便是超過文學活動熱誠的投注,兩者之間的運動明顯地可以看出是文學熱情到淑世熱情的轉換,此時的楊青矗可以說洋溢著更廣泛的工廠改革的熱忱。」​

這樣的「淑世熱情」與改革熱忱,或許反應在,《工廠女兒圈》每篇文章中,差不多都有試圖去改變現狀的行動,或是直接向上級主管據理力爭,或是透過勞工行政主管機關來糾正企業的不公措施。但因為是描寫女性勞動者的因素嗎?楊在《工廠人》及其第三卷《廠煙下》都有提到自主工會,反而中間的《工廠女兒圈》未見較集體性的行動(僅有集體跳槽)。​

同時,在《工廠女兒圈》中,為當事勞工出頭爭取權益的,往往不是女工本身,而是在其身旁的男性,例如〈昭玉的青春〉中為昭玉向課長出招的張安邦、〈秋霞的病假〉中秋霞的哥哥、〈龜爬壁與水崩山〉中同情女工的黃宿嘉等。或是,有時在工廠的管理階層或主管機關之中,也會出現若干較開明協助工人的人物,彭瑞金稱他們為楊苦心安排的「媒合劑」,意在鬆緩勞資雙方的緊張關係。​

但另一方面,我們又可看到楊在某些地方的特出心裁。〈陞遷道上〉的侯麗珊,被主管林進貴性侵之後,又陷入業績要求與同事抱怨之間的矛盾,她原本設想搭電梯直上六樓天聽,直接向外國洋總裁告狀,但轉念一想:「林進貴是他器重的廠長,他們利害相關,他不可能聽妳的;他不能代表正義。」麗珊旋即下樓,去找現場班員中最受尊重的無形龍頭藍瑞梅,去找她商量如何對付林進貴。同樣在〈陞遷道上〉,林進貴要年輕貌美的現場作業員施妙惠去當廠長秘書,妙惠推說她不會打字、文書而堅決求去。在〈外鄉來的流浪女〉中,盡管家人力勸她不要到工廠做工,高中畢業的田原卿仍然不忌諱到一家小型食品廠工作,還直接向廠長提出勞動改革建言。這些,又皆是肯定、認同於女工自身所在位置的例證。​

三、「外鄉女」系列

1979年12月10日,美麗島事件在高雄爆發,原本就參與黨外運動及《美麗島雜誌》運作的楊青矗因而被捕入獄,同時也丟了中油的工作,1983年10月出獄。1983年末至84年初,楊青矗陸續於報刊發表「外鄉女」系列:〈澀果的斑痕〉、〈初出閨門〉、〈大都市〉與〈父母親大人〉。「外鄉女」系列一直沒有被收錄進楊的任何作品集中,直到2017年「外鄉女」系列被改編成電視劇《外鄉女》,這四篇才連同其他兩篇短篇集結成單行本發行。​

如果說《工廠女兒圈》是《工廠人》的延續,那麼我覺得,「外鄉女」系列就是「在室女」系列的延續。「在室女」系列像是連續劇,系列四篇是一個劇情連續發展的故事;而「外鄉女」系列是單元劇,四個短篇雖同是發生在懿德女子宿舍(單行本改為秀德女子宿舍)的故事,但各自沒有關聯,中間僅由故事主述者潘業鳳(單行本改為邱錦鳳)這個角色串聯起來。​

「廠裏有兩叁千個員工,百分之九十是女作業員,女孩子長久呆在廠裏工作,缺乏與男性接觸的機會,加上時時刻刻反覆做那枯燥單調的工作,又離鄉背井,在女子單身宿舍中得不到親人的溫情;長期的寂寞,少數女孩只要有男人向她們表示愛意,不管對方有否家室,或長得美醜,很容易上當。」這是楊青矗於〈陞遷道上〉的描繪,在他眼中這大約就是,出身自農家的「在室女」離農來到都市之後,因為缺乏家人關愛與庇蔭,而暴露在單調與寂寞之中的險境。​

〈初出閨門〉中的任瑞婉與丁舒麗就是典型的狀況,國中畢業年方16就到工廠工作,才上工一個月,就被年近60的電器工游老頭引誘發生關係。〈澀果的斑痕〉中26歲的「黑美人」沈紫英,也是經歷過類似過程,16歲就奉子成婚、陸續生了四個小孩,後來先生出車禍亡故,她便在工廠、建築工地、舞廳到處打工維持家庭生計,甚至到北投溫泉旅館當起拉皮條的女中,需要時就流連在不同男性身上,不時想以自殺來了結自身的苦命。​

「出室」之後,工廠女兒走向何方?​

「外鄉女」系列走出工廠的範圍,將對於女工的描寫從廠內的勞動待遇,更大部分發展至工廠圍牆外的生活與情感,但不論就連貫性或整體結構來看,我覺得這個系列都是楊青矗相關作品中較弱的一個部分。「外鄉女」系列的特色或許在於,它凸顯了黑美人及周娟明等性格鮮明的女性,以及,這些女性從農村的原生家庭「出室」之後,雖然進入到現代的都市討生活,其生涯路徑卻仍承襲傳統的一面,那就是尋覓於組成自己的家庭,從一個家進入另一個家:從父親的家到丈夫的家。​

〈大都市〉的周娟明是有計畫面對未來的例子,半工半讀高商夜間部希望能夠轉到更好工作,她在可能的男伴之中選擇了夏祥德,搬出宿舍與祥德同居,寄望兩人一起存錢、結婚後開個電器行,她便可以當上老闆娘。精明的娟明對於結婚對象的選擇是經過仔細考量的,祥德其貌不揚,這種對象不容易飛掉,是最靠得住的,娟明覺得自己的人才、口才、頭腦都比他好,他愛她是高攀了,結婚後她可以罩得住他。但人算不如天算,誰知祥德忽然發現得了心臟病,他不願耽誤她的幸福而逐漸疏遠,終於使娟明搬回宿舍;故事的最後,娟明又盤算了一下,發現祥德仍是最好的選擇,太過不甘心而走到先前的同居處想要找祥德談清楚,但「不一定他已經搬走了!」

新出版的《外鄉女》單行本收錄了一篇〈剪掉半邊像〉,主角謝秀卿原本有一個理想對象,但其因病過世使得秀卿的姻緣拖延了下去。相對一般女工她的年紀較大,使得周圍不斷有中年未婚男性把她當成最可能的結婚對象,死纏著她、對她造成相當大困擾,而不斷轉換工作與住宿地點來躲避,像是一篇超現實的黑色故事。在此過程中,秀卿也有留意可能的結婚對象,但總是會將這些人與過世男友相比較,就會覺得這些人都配不上她。最終,她忽然領悟依她的客觀條件如果想順利結婚,就要放棄過往的記憶,於是把與男友的合照都拿出來,剪掉男友那半邊像,連同男友的日記燃火燒掉。​

四、《女企業家》《女企業家》小說封面。

《女企業家》的寫作其實早於「外鄉女」系列。楊青矗在服獄期間,重拾1970年代即已開始構思的長篇小說題材,1982年於獄中完成《心標》及《連雲夢》,出獄後曾於1987年分別出版發行,1990年又將兩篇相連貫的故事合併為《女企業家》出版。之後,楊的作品轉向社會政治評論與台語研究,逐漸停止了小說的創作。​

《女企業家》的主角朱琪敏,大學企管系畢業之後陸續任職於數家公司,因為自小喜歡繪畫,晚上還參加由年輕藝術家宋經生授課的繪畫班,跟經生有一段愛戀過程。琪敏工作能力很強,其父親中風不能工作之後、家中經濟陷入困境,她的老闆、大豐紡織的少東總經理洪耀全大力追求她,並藉由援助其娘家爭取琪敏父母的支持。後來琪敏選擇了耀全,成為大豐的總經理夫人,手握會計及人事大權。​

經生被琪敏拋棄之後決定放棄藝術創作之路,想要在商場上闖出一番事業來讓琪敏後悔,他從經營室內裝潢公司開始,認識營造業人士之後,開始投資房地產生意、藉由1970年代的地產繁榮期翻身成為建築業大亨。另一方面,有一名時髦漂亮的女性林逸芬,進入大豐紡織名為工作、實則為另一家工廠擔任企業間諜,卻與耀全發生婚外情,逸芬的舊情人憤而行兇殺死耀全,逸芬懷著耀全的遺腹子去向不明。第一部《心標》的故事就講到這裡。​

第二部《連雲夢》。琪敏在耀全死後接任總經理,但其公婆對她的監視與防備日益加重,深怕她另有男人會奪走大豐的資產,在獨子意外溺斃之後,琪敏跟洪家的親族關係已經斷絕,她毅然離開洪家另外開了一家貿易公司,同時重拾畫筆恢復繪畫。經生找來行為浪漫的馮華卿當秘書,兩人交往了一陣子,華卿懷孕但經生不相信那是他的小孩,華卿憤而離去;經生的事業發展太快,遇到土地糾紛、借貸過度並遭逢仙人跳設計,其建築王國一夕崩潰。琪敏幫經生還債助其出獄,並領養了華卿的小孩,但經生的心已死、不肯再接受琪敏的心意,他回到鄉下去幫父母務農、一邊還債,並準備重拾畫筆。​

在《女企業家》的封底,介紹文案開頭第一句是:「『女企業家』是台灣第一部寫白手起家創業者的滄桑史」。綜觀《女企業家》,裡面提到宋經生如何透過結識營造業人士,在1970年代的房地產開發風潮中,經由起頭的小規模建案,一步一步滾雪球成為建築業大亨、卻又轟然毀壞的過程。社會經歷廣泛的楊青矗,寫到如何集資合股、以借貸來做生意、在酒家談生意,以及工程的圍標搓圓仔湯等;在大豐紡織方面,也從家族企業的傳統經營,在朱琪敏接手之後,陸續在會計及人事方面建立制度,並擴大規模逐漸發展成一貫作業的紡織廠。雖然有點陷於流水式描述,楊青矗表現出他對於當時台灣工商業發展的觀察,以及企業慣習的記事。​

跟楊青矗其他作品比較起來,《女企業家》是罕見的長篇之作,對於故事內容的描寫,在常見的直線敘事之外,也較多穿插了倒敘、回憶等情節,只是結構上依然簡單,大約就是依照朱琪敏與宋經生這兩條線來進行。另一方面,這個故事涉及商場沉浮、酒色財氣、婚外情、非婚生子,其題材其實跟近年來常見的鄉土劇很近似,只是劇情與結構還是相對單純。​

五、結語:從父親的家到丈夫的家

楊青矗在一篇訪談中提到,他的筆名是自己取的:「『矗』就是直直直!直直挖!」他就是要「直直的寫,直直挖」,評論者大多表示楊說故事的方式平鋪直敘、缺乏技巧(轉引自賴佳欣,2007:196)。但我覺得正因為如此,楊的小說很容易看。楊青矗的直,也表現在他的作品採納了俗民的社會慣習,比如說中下階層民眾的語言、行為模式與風俗,於是乎若干評論會認為楊的作品很土、甚至是粗俗。我在這裡並不打算對這方面做出評價,這裡的重點是,楊採納了俗民的語言、行為模式與社會慣習,等於是他也採納了這些社會慣習背後的世界觀。​

表現在男女交往、婚配的議題上,雖然不是沒有關於情感基礎的營造,但楊的樸直描繪總會讓人覺得,情感僅是條件之一,最後的關鍵還是其他客觀的物質因素。女企業家朱琪敏從夫家出走之後重拾畫筆,她回憶起年輕時代的抉擇,創作了一幅畫叫做〈標〉:「畫面上一個女孩子望著兩個高高的標箱,貫注全神思索;標箱上各有一個青年的人頭,脖子以下都在標箱裏,女孩思索著如何從這兩個男人中標一個來做丈夫!」楊青矗直率地直接以商業的投標行為來比喻男女的婚配選擇,這也是《女企業家》第一部《心標》這個標題的由來。​

楊青矗作品象徵的是,儘管從表象看起來,社會經歷了從農村到都市、從傳統到現代的演變,但社會慣習仍有它頑強不變的一面,就男女婚配議題來看,形式上從媒妁之言過渡到了自由戀愛,然而傳統的門當戶對,或許也只是轉換為那些裝在神秘標箱中,代表著不同可欲對象的外表容貌、工作職務、收入高低或社會地位而已。我這麼說並無意貶抑這些構成人類物質生活的客觀條件,而是問題在於,一旦我們接受了這樣的社會慣習,一般狀況下的社會權力結構與階序格局又是男尊女卑的,如果女性選擇要從父親的家走向丈夫的家的話,那麼,較多的機會恐怕不會是女性選擇男性、而仍然是男性選擇女性。​

琪敏能夠想像自己是在標一個男人來做丈夫,那是因為她的條件很不錯,只是對於廣大工廠女兒來說,恐怕自身的條件難以去標男人、而是男人在標自己。〈昭玉的青春〉中昭玉青春時,曾經拒絕同為臨時工的男性之追求,因為她同時跟另一名大學畢業的新進工程師胡本藝在交往,但不久之後就發現胡中意的對象另有其人,是長相粗枝大葉的小學教師,她不服自己娟秀的長相竟會爭輸那名教師而去追問胡,胡給她的回答是:「妳不配,提茶水的公役,只是一個臨時工,也不想想妳讀過些什麼書?」​

這似乎變成了,不同女性努力提升自身價值,以使得趕快有人來標走自己的競標遊戲。在〈工廠的舞會〉中,三名女工宿舍的樓長原本聯合抵制被男性職員佔便宜的舞會,她們躲到宿舍外冷眼旁觀,發現先前抱怨服務員看不起女工、用丟的把糖菓餅乾丟給她們的那些人,自己變成服務員之後,也是媳婦熬成婆般把剩下的糖菓餅乾丟給後面的女工;其中一名樓長莊鳳媛,先前曾經在舞會上跟大學畢業的職員葉錦堂跳過幾次舞,她覺得要殺殺男性的威風,在葉來找她時故意讓他找不到而失意離去,但想不到她不去舞會的期間,葉已經又攀上另一名樓長潘明玲,兩人很親暱地正跳著舞。​

有著淑世理想的楊青矗,在他的作品中多少提出關於勞動改革的行動方案,並藉由琪敏這個女雇員轉換為總經理的角色,營造一個體恤下屬的經營者情境,同時將楊自身的勞動改革理念透過琪敏表達出來:公司應當為全數員工都投保勞保,工廠應該提升福利與娛樂,甚至實施分紅入股的制度,才能夠爭取員工的認同、減少流動。​

琪敏自身的女性經歷,也使得她更能體會女性員工的心情,而積極去協助包括單身與喪夫單親女工的問題。但總的來說,楊青矗的作品雖然直白地表述了女性勞動者面臨勞動與性別雙重壓迫的困境,卻缺乏行動方案來面對困境。女性的生涯選擇,依然是從父親的家走到丈夫的家的路徑,即便條件好的如琪敏,曾經手握工廠經營大權,但在丈夫過世之後也難以避免公婆的猜忌,而弔詭的正是因為在失去丈夫與小孩之後,她才得以走出丈夫的家,回頭重拾年輕時代失落的繪畫興趣與愛情。​

條件不好的如「黑美人」沈紫英,即使丈夫亡故了,她卻仍要繼承丈夫扶養公婆及子女的責任,即便丈夫不在了,她依然走不出丈夫的家庭。​​

參考文獻:
賴佳欣(2007)。工廠女兒圈:論1970~80年代台灣文學中的女工樣貌。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在職進修碩士班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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