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農民葉胡與若亞山谷
政治行動的新典範

2017/02/03
苦勞網特約撰稿人

【編按】本文為苦勞網2017年新的專欄「微觀國際」的第一篇文章,這個專欄透過作者的觀察,為讀者帶來不同於主流國際新聞的「微觀」視角,以及帶有人文關懷的歐洲社會現況分析。近年來,許多來自非洲厄立垂亞、查德、蘇丹的難民(歐洲稱其為經濟移民),為了遠離自身動亂與衝突不斷的母國,冒險穿越義法邊界入境法國,過程中遭遇許多困難;然而同時,也受到部分法國當地居民的協助。可惜的是,像這樣的國際事件,台灣往往缺乏相關的報導。

本文中,作者羅惠珍為我們詳盡的引介因為收留這些長途跋涉的難民,而犯下「協助非法居留者」罪名的法國農民葉胡(Céderic Herrou),以及他目前正在被法國法庭審理中的這個案件,以及葉胡所居住的、支持他這種「反叛行為」的若亞山谷。當前美國總統川普上台後,便對美國的移民者,來自七個穆斯林國家的人民,啟動了不允許入境的禁令,法國像葉胡這樣協助非法居留者的行為也被定義為「違法」,然而還是有人堅持這種反叛的行動,並集結支持葉胡。

被橄欖樹圍繞的若亞山谷。(攝影:羅惠珍)這兒是個好地方。阿爾卑斯山脈的最南端停在蔚藍海岸邊上,山谷裡若亞溪(la Roya)蜿蜒在法國和義大利邊境,若亞溪水清澈,沿著這條溪,南阿爾卑斯山區出現了小鎮與人家,這兒的村鎮年代久遠,地處在法、義兩國邊境上,隨著政治勢力的興衰,時而是法國管轄、時而被義大利攻佔。從尼斯開往義大利山城崑內歐(Cuneo)的登山鐵路沿著若亞山谷一路攀升,穿越山區稀疏的小城、小鎮,風景秀麗,登山火車吸引著觀光遊客。

橄欖樹遍佈在若亞山谷的向陽坡,安靜的山村遠離塵囂,居民的生活步調著隨四季更迭,遊客到了山區古老小城沙鷗集(Saorge)自在從容地拾階而上,視野遼闊,景色優美,享受難得的片刻寧靜。我來到這個三百居民的歷史小鎮,探訪寧靜裡的騷動,原本與世無爭的若亞谷地究竟是怎麼被媒體稱為「反叛的山谷」?

這麼美好的世外桃源,最近幾個月來騷動不安。法國的軍警日夜在山區巡邏、站哨盤查,而若亞谷地的居民屢遭法國憲兵搜索、逮捕,甚至上法庭,其中備受矚目的是山谷的農民葉胡(Céderic Herrou),他幾度被帶上手銬受到拘押偵訊,尼斯法院的檢察官以「協助非法居留者」而求刑八個月的緩刑,案子仍未宣判。

右方白色邊界是法國與義大利的邊界線,多來自東非厄立垂亞或蘇丹的非洲人在山區穿來繞去,從谷地入境法國 ;而左方紅色地標則是葉胡的住處,也是若亞山谷的所在位置。(圖片來源:Google Map)

事情是這樣的:這一年多來,寧靜的山谷陸陸續續出現了新面孔,來自非洲的難民(官方稱謂是非法移民)從義大利徒步跋涉進入南阿爾卑斯山區,試圖從若亞谷地入境法國。他們很低調的在山區穿梭,儘量避免引人注目,但是他們的外表太「突兀」,憲警們一眼就認出來,立刻逮捕驅逐。因此,大部分的非洲人總是晝伏夜出,躲在橄欖樹林裡,尋求脫身機會。

這些大多來自東非厄立垂亞或蘇丹的非洲人在山區穿來繞去,有時候已經到了法國境內,但轉幾個彎卻又回到義大利,他們精疲力竭、有的人身上還傷痕累累。山谷裡的居民看到路邊步履沉重的身影,遂停下車來,載他們一程,送到火車站,讓他們先到尼斯再想辦法北上吧。

37歲的葉胡經常開著小貨車運送自家生產的橄欖油、橄欖醬和雞蛋到鄰近的城鎮販售,這一年來,他的小貨車載非洲人的次數比運送橄欖油還多。「起初只是搭便車,送他們到車站後,漸漸地,我關心他們的故事。千里路程風波惡,他們的身體很虛弱疲憊,小孩都生病了,我就乾脆把他們帶回家了。」葉胡細說他的「違法」緣起。

隨著這樣的「客人」越來越多,葉胡的屋子終究不夠住了,他便在庭院裡搭起帳篷,最多的時候,家中住了58人,葉胡的朋友也接待許多非洲過客。山區附近,有棟法國鐵路局很久沒使用的夏令營房舍,葉胡和他的朋友便去撬開門鎖,讓200多個非洲過客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暫歇,然而持續沒幾天,當地幾個右派的民代便去報案,法國鐵路局則立刻偕同警方前來驅逐,鐵路局還告葉胡等人擅闖、破壞公物。

掛在門口的「welcome」,歡迎所有的難民。(攝影:羅惠珍)葉胡因此成了憲警單位的常客,山區居民則組成「若亞公民協會」來支援葉胡,協會的總部就設在美麗的山城沙鷗集,也引來了更多的居民投入接待非洲人的行列。「Welcome」的牌子掛在門口,隨時歡迎長途跋涉、歷經苦難的非洲過客進門借住,並可以暫時安頓下來。

住在山區的女律師三不五時會接到附近火車站打來的電話:「有個非洲年輕人在月台徘迴,末班車已經開走了,我擔心他會被憲警抓走,天氣這麼冷,也不能讓他餐風露宿。」女律師於是開車去接人,先帶回家安頓,「總要給他們溫飽吧!」女律師早已加入沙鷗集的若亞公民協會。

世界醫生組織的護士來此,為難民們進行療護,護士說:「最近流感嚴重,許多小孩發燒喉嚨痛」。醫療志工不僅準備了醫療藥品,還得時時安撫難民飽受驚嚇的受傷心靈,當然還得有被告上法庭的心理準備。當地教會的神父來帶領難民教徒們禱告,求神祝福他們遠離災難,賜給他們繼續前行的力量。居民們則自告奮勇教他們簡單的法語,好讓難民們的日常生活方便些。

從家鄉厄利垂亞出門後,搭車走路穿越沙漠躲過民兵,途中受到欺凌詐騙打劫,小孩走失大人病倒,好不容易來到利比亞海邊,等候上船渡過地中海的機會,當中,有多少超載的船隻翻覆在地中海、多少人擠在悶不透氣的黑暗船艙裡窒息喪命、多少人等不到救援的義大利軍艦而飄浮海上、又有多少人被寒風擊垮。

僥倖安抵西西里島後,才知道另一趟艱辛的旅程才要開始。他們不是來自敘利亞或伊拉克,不能申請政治庇護,沒有一個歐盟國家會收留他們。從西西里島上岸後,他們新的身分便是「非法居留者」。義大利不是他們的終點站,他們必須從義大利的最南端北上直到邊境,進入法國後繼續北上,往英吉利海峽的方向前去。這趟旅程的驚險,難道決定出門前就有了心理準備?

對許多人來說,厄利垂亞是個陌生的國度。很陌生,因為這個東非的小國自1990年代才從衣索匹亞獨立出來。夾在蘇丹和衣索匹亞之間,獨立之後,對內,厄利垂亞社會受到獨裁統治,政府與民兵的粗暴讓人民很沒有安全感,而對外,厄利垂亞和衣索匹亞之間,數十年來的衝突不斷,幾乎每天都在打仗。厄利垂亞人民不僅生活窮困而且生命時刻受到威脅,他們不得不相信只有出走才有活路。

因此,每年有數十萬人賣盡家當、逃離家鄉。走不了的只剩老與弱,14、15歲的年輕人跟著親友鄰居踏上未知的旅程。而由於受到國家的資訊管制,他們其實不知道有多少同胞喪命地中海,而就算早已明白路途險惡,他們還是願意賭個運氣:也許再壞也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

為了防止非洲移民湧進,法國與義大利邊境這兩年關防特別嚴格,非洲人很難從義大利的梵提米(Vintimilli)沿海岸公路進入法國境內的蒙多市(Menton),往山裡走又怕迷路,於是有人直接走高速公路,而南阿爾卑斯的高架高速公路由於興建甚早,工程舉世聞名,真是條要命險路,光是2016年底就有四個非洲難民為了逃避警車追逐而從數十公尺高的高架公路往下跳…。

而因為協助這些難民,受到「法律制裁」的不僅葉胡一人,2016年10月,有位尼斯大學的教授馬隆尼在山區載了三位非洲人,因為其中一人小腿受傷,必須到馬賽醫治。這位學者因此走高速公路準備送他們到尼斯火車站搭車至馬賽,沒想到在高速公路收費站被警察攔截,這位學者也因此犯了「協助非法居留者」的罪名。

葉胡抵達法國尼斯的法院。(攝影:Claude Paris/AP)

大批的軍警、關防編制用來遏阻從義大利來的「闖入者」,卻有人寧可觸犯法律也要收留接待「闖入者」。葉胡並沒有因被求刑而停止他的「違法行為」,他得到了更多人的支持,他仍繼續接待非洲難民,提供他們食宿,不少人在恢復體力後重新整裝出發,也有人暫時留下來調養,清潔、打掃、煮飯、餵雞,過著自助人助的團體生活。

若亞公民協會靠山區居民的互助力量抵擋執法者的權威,對他們來說,這樣的法律不符合人道正義,因此,即使觸犯法律禁令也要發揮人道精神。當大批全副武裝的軍警帶著軍犬前來搜索時,他們也不抵抗,帶上手銬跟著被抓的非洲人一起上警車被拘押偵訊。而法國媒體所稱的「反叛的山谷」,便是由於居民這種不順服的精神。

為了實地調查,義大利媒體《行動年代》記者麗莎吉亞奇諾(Lisa Giachino)跟著一群14至18歲的非洲年輕人在暗夜中的山區潛行,途中遭到法國憲警伏擊,當探照燈一亮,十多個夜行者被法國憲警包圍,而由於女記者是當中唯一的白人,立刻就被分隔開來,記者身上沒帶記者證很麻煩,警方連夜訊問,意圖查明她到底是協助人口販運、還是隨行報導,警方開釋前更再三警告女記者:「下次再被我們逮著的話…。」

若亞山區居民的行動引起廣泛的關注,2016年底,當地媒體《尼斯早報》在網路票選年度人物時,賣橄欖油和雞蛋的葉胡被讀者票選為年度風雲人物第一名。這個票選結果令尼斯地區的政要們非常惱怒,該省右派省議會主席切歐提立刻在《尼斯早報》為文批判,譴責葉胡等人的行徑是違法亂紀、危害社會安全,而且嚴重羞辱執法人員,顯然是有組織的行動,要求司法單位儘快判決將他繩之以法。

在尼斯法院前,葉胡說:「如果我不行動的話,我就成了『他們』的共謀。」即使面臨審判,葉胡仍將人道救援化為「政治行動」,邀請人們思考法律是否等於正義?當法律與道德之間必須做一選擇時,你會怎麼做?尼斯法院的檢察官坦言,審判葉胡的案子已經超出了司法範圍,應可算是個政治法庭。

南阿爾卑斯山谷裡的反叛充滿了「人情味」,已然成為「政治行動」的新典範。

反叛小鎮沙鷗集一景。(攝影:羅惠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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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惠珍

任職於《亞洲周刊》駐法國記者,巴黎第八大學哲學系碩士。羅惠珍旅居法國十多年來,不斷以華人的角度去觀察歐洲局勢。在許多專欄發表多篇有關法國、歐洲社會文化概況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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