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型正義:重建歷史敘述 超越記憶的自由

2016/10/23
苦勞網記者

昨天(10/22)在馬場町的五〇年代白色恐怖受難者秋祭追思慰靈大會上,代表白色恐怖受難者遺族發言的成大都計系葉光毅教授1致詞令我印象深刻。葉光毅提到,台灣社會在極致的個人主義下,經常會強調「個人的歷史經驗」,不去追訴歷史事實,把一切歷史敘事都相對化。造成的結果則是,許多原來可以仔細區分是非、辨認對錯的事情,最後都只能落入「沒有誰是對的」或者「大家都有錯」這類虛無的陳詞濫調。

馬場町的土丘上披掛了「人民忠魂」等字樣。(攝影:張智琦)

葉光毅說的是歷史被多元化、相對化乃至於碎片化。若改用比較流行的說法,則是「記憶的自由」,這類主張如今被普遍用以粉飾對殖民時期的緬懷,例如那些對於日本殖民帶有美好思念的歌頌之詞、紀念高砂義勇隊、參拜靖國神社之舉,有論者說,這是「記憶的自由」,清理殖民體制的遺留,則是侵害了這些人的「記憶的自由」,而台灣就是這樣一個「多元」的社會。

擺在眼前的事實卻是,這類「多元」論述總有著顯而易見的偏狹,論及日本殖民,都把「記憶的自由」說得無比高尚偉大,要拆「大中至正」時又說是大是大非與轉型正義,國家轉型應為所當為。

然而,單單指出過去「記憶的自由」論述的虛假性、矇騙性,與側翼性,仍是遠遠不足夠的。撇開它經常被用以掩護親美親日意識形態不說,我們是否真的徹底反對這種虛妄的「記憶的自由」主張呢?——今日在內戰框架中討論台灣,難道不也存在另一種版本的「記憶的自由」嗎?一側是殺朱拔毛的、反攻大陸的、歌頌蔣委員長的「記憶」;另一側則是白色恐怖受難的、地下黨的、紅色祖國召喚下左翼理想的「記憶」。

試問,我們是否應該為了今日要追求兩岸和解與歷史正義,而接受後面這一版本的「記憶的自由」呢?難道,眼下為了促成今日兩岸之和解,就必須要對於過去內戰緣由採取某種不爭論,甚至和稀泥的態度嗎?

國共內戰的發生,是彼時左右翼兩個世界與世界觀的存亡之戰。成功召喚無數理想青年認同、接續島內左翼在台灣投入革命工作的,恰是後來打贏內戰、建設新中國,並作為「紅色中國」代表的共產黨,也因此,國民黨在敗逃來台後,才會藉由威權統治展開絞殺左翼份子的白色恐怖。

將兩岸歷史放回全球冷戰與國共內戰的歷史過程中,國共之內戰是階級鬥爭的必然,但從內戰衍生為兩岸分斷則是冷戰的產物,是美國介入的結果。

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團體屢屢提出兩岸和平、和解,自然是當前追尋歷史正義的必要步驟,然而,兩岸和解如果不是在左翼與新中國的歷史敘事中,訴求國民黨真正對於歷史錯誤展開道歉與清算,這樣的和解,即便仍有著克服冷戰結束兩岸敵對的歷史貢獻,卻仍然跳過了對內戰經驗的清理。

簡而言之,真正的轉型正義,應該是同時終結冷戰與內戰。這也意味著,我們必須戮力重建一個歷史敘述,透過它來安置與擺放過去我們所理解的各種歷史經驗,並開始嘗試區分是非、辨認對錯,學習在這個複雜的世界當中,對於不同歷史經驗與情感,進行並不簡單的判斷與評價。

秋祭紀念碑上印有白色恐怖受難者的頭像。(攝影:張智琦)

  • 1. 葉光毅的父親是葉盛吉,知名台大醫生,出生於日據時代,中學畢業後赴日求學並學成歸台,隨後投入共產黨在台地下組織,隸屬於學生工作委員會醫學院支部,1950年5月,葉盛吉被國民黨當局逮補,依照《懲治叛亂條例》判處無期徒刑,後改判死刑,遭槍決於馬場町刑場,得年27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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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動物園
2016-07-15 聯合報 王正方(電影導演)

某年紀不大的市長說,台灣在「日治」時期,人民比國民黨統治下幸福。還有「台灣民政府」,盡情誇讚日本殖民統治者,主張台灣應回歸日本。都不是他們的親身見證,七十多歲以下的台灣人不曾經歷過日本統治。歷史真相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二○○九年日本NHK播放的紀錄片「人間動物園」,陳述一八九五年至一九四五年日本殖民統治台灣的種種。
明治維新後,日本要躋身為擁有殖民地的一等國家,台灣是最早的日殖民地。怎麼殖民呢?首任台灣總督的民政局長後藤新平,下鄉調查後做出結論:要台灣人成為日本人,就如同將「比目魚變成金眼鯛」那樣困難。遂全力平定抗爭,史稱「日台戰爭」,在雲林殺抗日台灣人,鮮血染紅了一條河。頒布「匪徒刑罰令」,破壞公物者就定為匪徒,可判以死刑,處死匪徒三千餘人。日本殖民統治台灣殺人數十萬,紀錄都巨細無靡的在二萬六千冊台灣總督府文獻中。
開始日本的殖民統治成績不佳。台灣樟腦產品曾占世界產量百分之七十,日軍登陸,樟腦全面停產,英法等國對日大肆恥笑。之後建起四百公里南北縱貫鐵路,保障樟腦輸出線,歲入一百億日圓。一九一○年的倫敦英日博覽會,日本全面炫耀殖民台灣的成果,數十位排灣族原住民穿上民族服裝,在展覽室中行住表演,供人觀賞;證明文明人為落後民族做了好事,人稱「人間動物園」,是最吸引人的展出,有八百萬人參觀博覽會。製片人以一張老照片找到「人間動物園」某成員的女兒,老太太捧著照片說父親從沒提過此事,垂淚。
柯德三老先生,八十六歲,以純正的日語談往事。祖父柯秋潔,日軍入境時就學日語,監視居民,向政府報告,在為台人設立的學校教日語;功勞不小,將兒子送去日本公學就讀,遭勒令退學。後藤新平批示:兩種學校的目的不同,台灣人學基本日語就夠了。
一九三七年,日本發動侵華戰爭,深恐五百萬漢族後裔心向中國,在台灣推動「皇民化」,鼓勵甚至強制台灣人歸化為日本人,嚴禁中文,不講日語的不准乘公車。專為日本子弟設立的台北第一中學(建國中學前身)開始收台灣生,柯德三上了這所中學。
NHK在台北召開「台北第一中學同學會」,最老的出席校友九十六歲。當年一班五十人,只有二名台生,成績要特別好,否則不能繼續讀。他們努力學做日本人,但經常受日本同學的歧視嘲弄。柯德三畢業後入伍日海軍,被美軍炸傷。許多台灣同學身死戰場,柯老懷疑,有的是受傷後無法撤離,便就地處理了。日軍徵台灣兵廿一萬,在南洋及中國戰場陣亡近三萬人。
有何感想?老同學們多說不喜歡;當時的一等公民是日本內地人、琉球人為二等公民、台灣人屬第三等人。我們徹底日本化了,還是受歧視、被愚弄、遭到拋棄!老先生邊說邊掉淚。
NHK一向製作嚴謹,言之有物。片尾警語:瞭解別人的歷史,有助於瞭解自己。為什麼這麼多亞洲國家討厭日本,台灣最親日,日本卻這樣傷害過台灣。日本是如何走過來的,該怎樣走下去?
台灣是怎麼走過來的,怎麼生存下去,日本殖民統治也是一條路?後藤新平的話揮之不去:「比目魚焉能變成金眼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