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秋鬥蔡英文——回應姚人多

2015/11/27
 

今年(2015)的秋鬥決定以蔡英文競選總部做遊行終點,輿論出現不少質疑的聲音。活動結束後,姚人多教授也針對今年秋鬥發表社論。這篇文章很有意思,充分展現作者內心的糾結:他好像有同情社運團體的情愫,又絲毫不掩飾最愛依舊是民進黨。依我看姚人多的文章有三個重點,一是批評秋鬥針對沒有實權的在野黨,二是說明他眼中政黨和社運團體的差異,三是他認為真正的左派應該要如何。儘管我只是秋鬥參與者,不代表秋鬥平台,但還是以個人身分聊聊這篇文章。

台灣政壇的「垃圾時間」

足球場上有所謂「垃圾時間」,這是指是比賽到了最後幾分鐘,領先隊伍有大幅度的分數優勢,落後隊伍客觀上幾乎確定無法翻盤的時間。此時領先隊伍的球員基本上無心進攻,靠著無意義傳球拖時間,落後隊伍只得陪玩。領先隊的教練難掩歡欣情緒,落後隊的教練看著手錶等下班。一邊的球迷顧著自拍上傳,另一邊球迷失望離場。整座球場只剩平常沒機會上場的替補球員積極表現,盼望眾人施捨一點目光。

而舉辦秋鬥的時間點,正是台灣政壇的「垃圾時間」。民進黨幾乎篤定要重新執政,對於重大議題能閃就閃,一切選上再談。馬英九除沈浸在「歷史定位」的自我感覺良好外,恐怕已在收拾細軟,湮滅可能讓自己「下一站土城」的證據。朱立倫倒數來日不多的小假期,準備回新北市做好做滿。綠營的支持者正在挑選香檳,藍營的支持者假裝沒有選舉,全世界只剩王如玄之流的替補在刷存在感。

假如在足球冠軍賽出現垃圾時間,這時有位率直的記者去問領先隊教練奪冠後有何打算,教練可能會故作矜持地說堅持到比賽結束、結果還未定之類的話。這種話並沒有錯,只是難免讓人覺得扭捏作態。秋鬥將遊行終點定在小英競選總部頗有此意味,就是要問即將執政的民進黨接下來有何打算;也是告訴民進黨,都準備要執政了,不用這麼假掰。

今年秋鬥在蔡英文競選總部前焚燒「藍綠小豬」。(攝影:林佳禾)

民進黨的蔡培慧與鄭永金

談到社運團體與政黨的關係,姚人多又細分為與民進黨的關係以及與第三勢力的關係。姚人多認為,民進黨已經提出非常漂亮的不分區名單,但社運團體毫不領情。而除了藍綠兩黨外,今年這麼多第三勢力政黨,社運團體似乎沒一個喜歡。姚人多暗示,有些社運團體的訴求陳義過高,沒有任何一個要選舉的政黨能接受。

無論你是否同意姚人多的論點,我倒是相當肯定他在這裡的坦承。姚人多直截了當表明:「政黨就是要勝選啊!不然要幹嘛?」比起一些標榜為崇高理念參選的說法,姚人多直白多了;況且他說的是資產階級民主制度的真相:政黨是,且只是選舉機器。為了獲得最多選票,政黨要成為選民的最大公約數,把各種意見容納進來。民主政黨最終的目標就是成為一份什錦拼盤,讓每個人都能在裡面嚐到想要的味道。

因此,民進黨雖然在不分區名單放了「很漂亮」的蔡培慧,在新竹縣區域立委選舉卻提名鄭永金。針對新竹縣近年最大的土地徵收案璞玉計畫,鄭永金的立場是完全贊成、加速開發,而蔡培慧則主張在確定公益性、必要性之前不該貿然開發。我們很難想像若鄭永金當選,民進黨對於璞玉計畫究竟會是什麼態度。但是為了贏得最多席次,民進黨自然可以海納百川接受各種互相矛盾的主張,把理念先擱置,以勝選做唯一目標。

至於社運團體與第三勢力的關係,我要強調秋鬥只是一個平台,今年54個鬥陣團體,各自的政治立場與判斷不完全一致,其中也不乏與第三勢力較親近甚至表態支持的團體。若要異質性這麼高的團體們硬湊出一個政治立場,八成是徒勞無功;反過來要說所有團體對於第三勢力一律不滿意,恐怕也有失公允。姚人多講秋鬥和第三勢力的關係,我讀來是指:秋鬥既然自許左派,一個負責任的左派應該爭取政治勢力,不然就是嘴炮。

3%的民意是什麼派

我完全同意如果想推動社會變革,不能迴避政治權力。但姚人多在此跳到左派如何,實在有點突兀。近來公共論述常出現一種令人厭煩的話術,就是把所有論者不同意的立場說成「不是左派」,但這些論者的左派定義又莫衷一是,失去分析意義,簡化為自我推崇的標籤。我覺得與其這樣用「左派」,不如直接說「我派」、「他派」比較快。

雖然我參加秋鬥,我不諱言秋鬥的「左」是非常模糊的概念,只是參與者隱約覺得有些共同的價值叫做「左」,但到底那個價值是什麼恐怕沒人說得清。可是我同樣不知道姚人多講的「左派」是什麼。他寫了看似振聾發聵的一句話:「離開了底層人民真實的感受,不可能有真正的左派。」問題在於「底層人民」是誰?他又說:「家長的選票,左派還是要。」所以那些主張維持《刑法》227條、擔心小孩被性侵的家長甚至某些宗教團體才是「底層人民」嗎?認為未成年人也有性自主權的都是「頂層人民」嗎?姚人多也許無意做此宣稱,但他的論述架構看起來是這樣:負責任的左派必須取得政治權力,而在民主制度下取得政治勢權力的方式就是組黨參選。既然參選就要勝選,想勝選就必須拋棄一些原則。如此推論下去,儘管姚人多沒明說,但很容易滑入「沒選上講什麼左派都是空話」的結論。

既然姚人多提到社會民主黨,他肯定知道綠社盟目前的民調還停留在3%左右。萬一最終得票率仍是3%,綠社盟將無法取得任何立法院席次。但這個結果是代表綠社盟的主張太虛無飄渺遠離「底層人民」呢?或代表我們的選舉制度是贏者全拿,將3%的民意完全杜絕於政治的殿堂之外呢?更重要的問題是,我們是否同意3%的民意,無論他們叫左派或什麼派,也應該有政治代表?

且看他們當選之後

我可以理解即將執政的民進黨,眼中只有「選上了再說」;對於「先取得權力再來改革」的論調,若真能做到,我也並不反對。如前所述,政黨就是選舉機器,不過一部機器一旦開始運作,就會有自我維持的慣性;一個組織一旦建立,組織的存續壓力可能會抵銷它進步的動力。民進黨取得政權是為了繼續保有政權,還是實現所謂改革,我現在無法論斷;為了勝選做的所有妥協是否值得,我也無可置喙。甚至我會說,如果我們同意政黨就是要勝選,就不應該批評民進黨只顧選舉擱置理念。我認為未來可以用一個最低標準檢視民進黨:民進黨全面執政後,會不會改變制度利於小黨取得政治權力,還是繼續鞏固獨厚大黨的體制?

如果是後者,雖然我也不知道那樣的民進黨是什麼派,畢竟它還是有些「很漂亮」的妝點;但排除掉少數民眾政治權力的政黨,只能確定是追隨主流意見的政黨,不見得貼近底層人民。要是持續把少數意見擋在權力的門外,又說人家的意見「脫離人民真實感受」而注定停留在社運部門,恐怕是既不民主、也不進步了。

責任主編: 

回應

樂生院與民進黨精神
2007/04/21 中國時報 姚人多(清華大學社研所助理教授、台權會執委、澄社社員)

我永遠不會忘記四月十五日這一天,因為這一天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走上街頭反對民進黨政府。當我還是一個學生的時候,所有民進黨所發起的遊行示威我一次都不曾缺席。我從來沒有想過,當民進黨執政了之後,我竟然還必須綁著布條與一大群人在街頭上吶喊抗議。民進黨到底怎麼了?為什麼有了權力之後總是不能捍衛當初在野時的堅持?為什麼連給樂生院這些受盡人間滄桑的老人一個在地安養的權利都不給?為什麼連樂生院這樣一個有著台灣歷史意義的建築都想毫不留情的拆掉?
在我看來,樂生院的問題就是民進黨創黨精神與核心價值的問題。樂生問題讓我們看到所有民進黨在野時所反對的東西:行政單位互踢皮球、公共工程決策粗糙、房地產土地炒作、敷衍社運團體、砂石利益、地方派系、選舉綁樁、蔑視人權、警察暴力、媒體扭曲、輕忽歷史。過去這幾年,台灣人民不就是為了反對這些東西,才一次又一次地把選票投給民進黨嗎?民進黨不再與社會上的弱勢者站在一起了嗎?「權力使人腐爛」這句政治學上假設,難道民進黨不能避免嗎?
我知道台灣的地方政治真的很複雜,我也知道政治上的理想與現實之間總是有一段差距。然而,不要忘了,台灣人民讓民進黨執政的目的不就是希望讓政治簡單一點嗎?不就是希望讓台灣的政治多一點理想嗎?今天,沒有人反對捷運通車,也沒有人反對地方繁榮發展,從頭到尾樂生院根本就不是站在這兩個東西的對立面。民進黨太清楚這一點,但是這個以往被台灣人民賦予無限改革想像的政黨,卻在這個議題上三緘其口、甚至搧風點火。樂生院已經成為一面鏡子,透過它,民進黨看到了他自己:這個政黨正在複製以往他所憎恨的一切事物,他正在複製以往國民黨作政治的方式。
當樂生院的存廢問題在社會上醞釀之時,幾位民進黨想要爭大位的人正忙著在電視上辯論。這些人都想找回民進黨的精神與價值。然而,精神與價值絕對不是在辯論會的時候講一些廉價的語言就能找得回來。在政治上,精神與價值需要透過具體的事件來檢驗,需要透過具體的決策來反映。今天,如果民進黨把樂生院拆了就等於拆掉民進黨的價值。因為,不管從什麼角度來檢驗:一個大力鼓吹追查二二八歷史真相,卻要拆掉樂生院之政黨,是一個虛偽的政黨;一個口口聲聲說要守護台灣,卻要把樂生院這樣一個能體現台灣的建築物拆掉之政黨,是一個精神分裂的政黨;一個宣稱要喚起台灣主體性,卻對過去這塊土地上的紀錄不屑一顧之政黨,是一個欺騙的政黨;一個開口閉口都在談改革,卻留戀於地方金權政治之政黨,是一個無能的政黨。
民進黨成立才二十年,這個政黨上上下下就要忙著找尋當年的創黨理念。大家的記憶力真的這麼差嗎?錯了。在我看來,民進黨的記性好得很,至少全黨上下都把國民黨過去如何維持政權的伎倆記得一清二楚。然而,這樣的民進黨是一個失去自我認同的政黨。民進黨的自我認同就是兩個相扣連的理念:「台灣」與「改革」,既是「台灣的改革」也是「改革的台灣」。
今天樂生院這樣一座安靜的建築物還在等著民進黨賦予它歷史上的意義,拆與留就在行政院的一念之間。早該是「過去完成式」的東西如今卻還是一個懸掛中的「現在進行式」。什麼時候,民進黨才能在攬鏡自照的時候看到原來的自我?什麼時候,民進黨才能驚覺,原來保留樂生院不只是保留了幾棟建築物,它同時也是台灣政治上的一大改革?我沒有答案,但是我知道民進黨在樂生院上所給的答案將決定未來這個島上的人們從事政治的方法。保留就是改革,就是民進黨存在台灣的意義與目的。

在大家諷刺朱立倫沒有做好做滿時,講這些話不也是一樣沒有把選舉選好選滿?輕視對手就是失敗的開始。
還舉足球賽的「垃圾時間」?足球迷怎會不知曼聯球迷最津津樂道的歐冠最後三分鐘逆轉的故事?

秋鬥蔡英文
2015-11-25 新新聞 姚人多專欄

一年一度左派的大會師秋鬥活動,已於十一月二十二日在台北街頭舉行。今年的主題與往年大同小異,參加的團體也與往年差不多。
不過,今年的活動,在秋鬥二十多年來的歷史中算是特殊的。它特殊的點在於,它把抗議的主要對象擺在反對黨身上。不僅遊行的終點設定在蔡英文競選總部前面,抗議的口號衝著蔡英文來。主辦單位還特別做了一隻豬,活動的最高潮除了把小豬撲滿踩扁之外,就是當場把那隻豬燒了。

無權力者鬥爭無力權者

這是一場沒有權力的人向另一批沒有權力的人的鬥爭。翻開秋鬥的歷史,抗爭的地點有的是在帝寶前面、有的是在勞委會、有的是在凱道,卻從來沒有一次秋鬥的抗爭現場像今年一樣選在在野黨陣營的競選總部門口。根據主辦單位的講法,明年蔡英文的民進黨很有可能會執政,所以他們這樣做是非常合理。
不過,我相信,許多綠營的支持者看到這些團體的做法,心裡一定頗為憤怒。秋鬥蔡英文,合理嗎?把一個沒有實質權力的在野黨主席當成左派鬥爭的主要對象,符合階級鬥爭的理論嗎?一個在國會裡面勉強超過三分之一席次的在野黨,需要為這個國家的不公不義負這麼大的責任嗎?
有些人很快地便幫這些人貼上一個「國民黨側翼」的標籤。在我看來,這種做法既天真又誤判。事實上,這些人既反對民進黨、也反對國民黨,因為:在他們心中,有一種抽象層次的公平與平等。任何政黨只要違背了這個抽象原則,他們會毫不留情地批判與攻擊。他們不是國民黨,他們也不是民進黨,他們是這個社會上真正不藍不綠的一群人。
要讓這些人滿意,唯一的做法就是照著他們所倡議的方向去做。否則,再怎麼漂亮的不分區名單,對這些團體來說都沒有用。

社運走自己的路,不當英派

今年秋鬥的鬥陣團體中,有一個團體叫台灣農村陣線,這一次民進黨的不分區名單中排名第五的蔡培慧曾經擔任這個團體的發言人。不要忘了,大家都稱讚民進黨的名單很漂亮,不過,這裡的重點在於,台灣農村陣線還是參加了今年的秋鬥。由此可見,他們要的是政策與承諾,而不是一個進入體制的立法委員。
在這個意義上,不管民進黨的不分區名單做了多麼大的努力,想要與公民社會對話與貼近,但是有些人就是不買單。而這些今天不買單的人,以後就是抗爭力道最強的一群人。這些人壓根都沒想過要加入什麼「英派」,他們想走自己的路。這就是為什麼當天秋鬥的主辦單位會說「社運團體不是民進黨可以隨意收編」。
這句話是一個事實,也是一個警告。警告蔡英文,以後如果做出太離譜的事情,他們絕對會跟她拚命。所以,光是名單還不夠。未來這些亮眼的不分區立委,進入國會中,能否推動進步的法案,才是真正決定民進黨與公民社會二者將維持何種關係的關鍵。

選舉畢竟是一件媚俗的事

這就帶出了另外一個問題。為什麼現階段第三勢力這麼熱、這麼多,當天秋鬥的團體還是無法在政治領域裡找到合適的代言人呢?難道沒有任何一個新興政黨,完全符合秋鬥團體們的理念嗎?答案很簡單,沒有。
秋鬥只是一個平台。而政黨卻是一個組織,而且是一個想要贏得選舉的組織。舉一個最明顯的例子來說。當天參與遊行的眾多團體中,有一群人是主張性自主。他們所謂的性自主不只包含同性戀者、異性戀者、性工作者,而且還包括兒童、青少年。他們主張兒少要有性自主,然後,婚姻外的性要除罪。這就碰觸了刑法二二七條等相關的法律問題。
這些主張是對是錯,可以討論。不過,我想講的是,在目前台灣的社會裡面,我很難想像,一個想要贏得立法院席次的政黨,會公開把這樣的主張當成政見。即使號稱台灣政治光譜上最左派的社會民主黨,對於這個議題,目前為止也是持保留的態度。
選舉畢竟是一件媚俗的事。家長的選票,左派還是要。換句話說,沒有任何一個政黨會把社運團體的主張照單全收,只要他想贏,他就必須學會拋棄一些原則。這就是政黨與社運團體的差別,這也正是為什麼每一年都有秋鬥,而且會一直鬥下去。

秋老虎很熱,秋鬥卻很冷

秋鬥蔡英文也許突兀,不過,勉強說得過去。但是,如果要求蔡英文要廢除刑法二二七條,才稱得上進步與改革、才有資格作台灣的總統,那則是過於無知與天真。這不是左派。離開了底層人民真實的感受,不可能有真正的左派。
有些團體會注定留在社運部門,因為他們的主張很難被政黨所接受。主辦單位宣稱,這場遊行有兩千人參加。不過,根據警方的估計,實際參與的民眾恐怕是八百人左右。秋老虎很熱,秋鬥卻很冷。左派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誰殺了民進黨?
2006-06-21 天下雜誌349期 作者:李雪莉

兩千年,民進黨擊敗國民黨半世紀的威權統治。短短六年,曾經揹負人民熱情與希望的民進黨卻貪腐、墮落、失去理想。
許多人批評民進黨此刻的淪落。但更多人想問,民進黨何時、又為什麼開始淪落?
「政治,是一種兼顧熱情和判斷,出勁而緩慢穿透硬木板的工作。歷史已經證明,如果不是再接再厲追求這世界上不可能的事,可能的事也無法達成。」——韋伯《政治做為一種志業》
社會學家韋伯對政治家的高尚期許,也曾經是許多人在二○○○年的三二○,民進黨贏得總統大選那夜的期待。
對岸大陸小說家、撰寫《黃禍》而聲名大噪的民主派人士王力雄,騎著腳踏車到朋友家看選情;一個月來,他每天花上一小時,關心台灣政局。當電視新聞宣布陳水扁當選那刻,他額手稱慶,內心激動。
對華人世界民主派人士而言,代表反對黨勢力的陳水扁從五十年的威權體制中拿下政權,是份鼓舞。
支持台灣獨立而坐了二十五年牢的前民進黨主席施明德,看到國民黨被翻轉的那刻,他驚訝地潸然淚下,「我好高興,那是我一輩子最高興的一天。真的好高興。」
那是台灣五十年來第一次的政黨輪替,是華人世界第一次和平轉移政權;華人世界民主派更引頸期盼民進黨帶動的改革力量。
但對照此刻民進黨政府的貪腐、無效能、弊案纏身,那個給人美好想像的過去,曇花一現。
許多人批評民進黨此刻的淪落,但更多人想問:民進黨何時、又為什麼開始淪落?

選票是唯一

早在一九九六年,民進黨就開始失去理念、以勝選為最高價值。前民進黨副祕書長、現任屏東縣長機要祕書鍾佳濱,觀察它理想轉彎的始點。他表示,「九六年後,民進黨已經把大部份的力氣放在如何經營選舉、如何取得政權。」最高決策機關中常會裡,少有政策辯論,只剩初選與提名制度的修改。
民進黨在全面執政後,悄悄從「使命政黨」(missionary party)轉為「掮客政黨」(broker party),不再以啟蒙人民為要務,勝選是唯一價值。
在美國等民主國家,「掮客政黨」雖為選舉存在,但依然堅持某些基本的精神:民主黨重公平與分配、共和黨強調自由競爭。
但轉變為掮客政黨的民進黨,為了政權,價值與使命不再。
在陳水扁兩千年就任後的一個月,一位政論家被邀請到總統府演講,給新政府建議。這位政論家第一句話便說,「希望你們能創造一種新的領袖風格,用願景領導所有公務員,朝目標邁進。」演講完畢,一位在台下聽講的學運世代陪著他離去時問到,「大師,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喚起民心,能一下子變得很有支持度?」
這位學運世代的反應,相當程度說明:弱勢執政後的民進黨,強烈想取悅民眾,而非實踐長期理想。最鮮明的一個例子是執政後第一個重大政策——勞動工時案。
兩千年,民進黨勞工立委簡錫堦推動週休二日、每週四十小時工時案;「你知道嗎,民進黨沒人支持我,他們向資方低頭,最後是新黨支持我。」三年前因理念不合而退黨的簡錫堦才省悟,「民進黨從不是左派政黨,那根本是誤解。」
那個曾經穿著草鞋和工人露宿街頭抗爭、重視人民的政黨,在面對資本家利益時,選擇妥協。
他們都認為,目前檯面上的領導人的背景多是律師,律師為當事人辯護,不論是被告或原告,甚至也不論對錯,目的只要打贏官司,沒有衷心的信仰。
政論家王健壯曾以「沒有哲學的脊椎骨」形容民進黨,就是說民進黨只有選票、沒有價值的情況。
此後像核四停建、農漁會改革,只要遇上人民上街、在野黨提罷免,政府都無法堅持,政策轉彎。
也是為了選票,民進黨開始不擇手段、走極端。
二○○一年李登輝率領台聯黨成立,長期以台獨做為主要信念的民進黨遭受空前的危機。在政策上得不到中間選民認同的民進黨,如今又擔心深綠選民的流失。
於是,民進黨開始喊出「一邊一國」、廢國統綱領,「整個黨逐漸變成台獨意識的俘虜;比起台獨,過去傳統的價值都不再重要了,」前主席許信良慷慨激昂。
許信良分析,歷史因素使台灣的政治光譜只有統獨二元價值,政黨只能依賴其中一元才可以勝利。「李登輝帶領的台聯挑戰民進黨的存在,陳水扁不得不往深綠靠攏。」
除了大打意識形態,弱勢執政的民進黨也開始招降納叛,吸收國民黨地方派系人士。像嘉義縣是最明顯的例子。
派系與黑金曾是國民黨的基礎,民進黨執政後一度大刀闊斧掃黑;但最後也為穩固執政基礎,收手。
檢改會召集人、台南地檢署檢察官陳鋕銘表示,二○○一年立委選舉,民進黨開始與國民黨、台聯等本土派立委結合,「很多是大條的黑金,」在第一線執法的陳鋕銘印象深刻。

荒腔走板,權力的禁臠

民進黨的變調,肇因權力。
兩千年當選後不久,一場林義雄、葉菊蘭、陳水扁、施明德會面的場合,陳水扁向在場人士透露,「原來總統有五千多個位子可運用。」權力帶來許多的喜悅。
權力也伴隨著焦慮。
心理學家羅洛.梅的《權力與無知》裡描述,權力會改變基因。大意是:掌權的人會因追逐權力而改變氣質、想法,甚至會怕失去權力而軟弱。
特別是檯面上的民進黨領導人,陳水扁以及「四大天王」,多半是有權力但沒有朋友的孤獨將軍。「他們共同的毛病是都沒有朋友,只有利害關係,不知道真實世界怎麼運轉,」一位曾與他們長期奮鬥的昔日同志說。
他們是每天工作超過十八小時的超人,像機器一樣一直動,很少時間思考、閱讀;他們多半高高在上,沒有團體生活的經驗,也沒時間與自己獨處。每一次出席公開會議,這些人總是黑頭轎車到定位後下車、進入會場、隨扈緊隨、致辭、群眾起立、笑臉迎接、在鼓掌聲中離去。
這種對權力的焦慮,似乎從領導人蔓延至黨、甚至利益團體。黨內到黨外都有人排隊擠上權力列車。
二○○二年以後,民進黨以「菁英入黨」為號召,廣泛地吸納來自產官學界的菁英加入民進黨。但分享權力的同時,政黨菁英卻沒有擔起責任。這幾波菁英後來出現問題的,包括近來涉及南科減振工程招標案官商勾結的鴻華科技董事長許鴻章。
民進黨無法約束中途插隊的接班部隊,原本的內部成員也失去監督的理想。

大總統下,改革聲沉默

熟悉民進黨運作的人都知道,民進黨開會時很像玩「打地鼠」的遊戲,黨內民主使得黨員經常砲聲隆隆。但兩千年後,陳水扁兼任黨主席後,大家變得很沈默。
「縣市長每個都要嘴巴開開,跟上頭要錢,」鍾佳濱說,成為執政黨後,不知如何與權力核心互動。
以往被視為有反省力的民進黨中央,如今依偎在大總統的權力下,改革聲音出不來。
以陳水扁今年元旦談話為例,他提出兩岸關係由「積極開放,有效管理」調整為「積極管理,有效開放」。當時卸任行政院長的謝長廷,沒有包袱地批評:陳水扁違反黨在二○○一年訂的「開創台灣經濟新局決議文」裡經濟政策要更開放的決定。
但民進黨從未制衡違背黨綱的陳水扁或行政團隊。
事實上,扁政府六年來持續出現危機,黨內同志不是沒有批判。
去年底,因高捷弊案,使民進黨三合一選舉敗選;當時政黨內鬥、黨主席面臨改選,黨內以林義雄為首的勢力認為是改革最好的契機。但林義雄推派超越派系的候選人翁金珠卻落選,失望的林義雄退黨了。
黨內的改革聲音出不來,有人言詞犀利說,林義雄之後的黨主席是「兒主席」。就是批判這種在大總統下,民進黨只有分享權力、缺少責任的扭曲。
庸俗化的民進黨能浴火重生嗎?
首先,民進黨不會消失。許信良分析,在二元意識形態的選舉政治下,短時間民進黨沒泡沫的可能。但如果民進黨不能跳脫目前的泥淖,未來不可能成為好的執政黨。
民進黨可以怎麼做?包括前幾任黨主席和部份黨內成員認為,未來要回歸憲政,限縮總統的行政權,由國會多數黨組閣,恢復國會的力量。此外,民進黨要勇於恢復傳統的公平、正義、民主的價值。
而民進黨也要面對民間對兩岸經貿開放的需求,試圖開創經濟新局。
建黨不到二十年就執政的民進黨,曾像一張白紙,對民主與公義價值的純粹擄獲人心。但白紙究竟因為它年輕而潔白,還是因它的真正信仰而潔白?如今正檢驗著它。
在理念崩毀、價值虛無的政局裡,或許該如德國哲學家尼采所說:對所有既有價值重新估價。破壞與批判是重新出發的開始。

民進黨真的很窮?
2016年1月10日 中國時報 主筆室短評

每逢選舉,國民黨的黨產必然被反對黨拿出來修理,多年不歇。
黨產成為國民黨的包袱與原罪,有其歷史原因。為了甩脫這個包袱,國民黨多年前已開始清理,能變賣的趕緊變賣,變賣不掉的就用信託方式交由第三方保管。
即令如此,號稱「很窮、沒有黨產」的民進黨,每到選舉必然炒作一次黨產話題,深怕國民黨利用豐厚黨產金援各候選人,讓民進黨在宣傳戰上居於劣勢。
民進黨真的很窮嗎?自從成為第二大黨後,民進黨每次選舉都能獲得民眾的小額捐款,加上各企業主、財團的大額「政治獻金」,選後又能從國家得到競選補助款,一場選舉進帳好幾億。最後結餘不是依法進入黨庫,而是進了候選人自己的銀行戶頭。如此一來,他們的黨庫保持低水位,個人銀行存款卻是壯觀地三級跳。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陳水扁:將建商財團、二次金改相關銀行的「政治獻金」,大把大把地往家裡送,卻不交給黨庫列帳。蔡英文也將2012年選舉結餘款放入私人的「小英基金會」,這筆數億資金就用來資助、吸收各大學學生,成立小英青年軍,培植小英助選團。
這是民進黨高明的地方:讓黨庫見底,就能法相莊嚴地指著國民黨罵黨產,還可以裝窮搏取選民同情。果然是一石數鳥的高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