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廢丟到「遠方」
澳洲原住民力抗輻射種族主義

綠色公民行動聯盟專員

責任主編:孫窮理

※環境前線每隔週二出刊,本週因澳洲行程延遲一天,特此致歉。

【作者按】用生命週期的視野理解核工業,更無法忽視核工業鏈下的種種壓迫及危害。於是,綠盟有了「從搖籃到墳墓」實訪調查計畫,期以更深刻地探尋核工業鏈下的影響與更多元的觀點。

澳洲,台灣核電的鈾礦來源。

對我們來說,是一個陌生的國度,捨棄更多人熟知的觀光地圖,我們首要依據是那滿目瘡痍的澳洲大陸,那標誌著無數鈾礦場、核子試爆、鈾礦運輸港口、美軍基地、核反應爐、核廢預定地的地圖(連結)。無遠弗屆的網路讓我們與澳洲環保團體接上了線。是幸或不幸?因為面對相同壓迫而得展開各樣抗爭的經驗,讓我們突破語言文化的界線,有機會一個接著一個地拜訪澳洲當地重要的反核組織,從多數環保團體、反戰反核團體群聚的南澳(墨爾本),到北領地的(達爾文),「如願以償」地親見如今三大鈾礦場之一的Ranger,最後拜訪讓當局最頭痛的積極反核西澳(柏斯)。澳洲環境保護基金會、墨爾本地球之友、西澳反核聯盟、北領地環境中心、國際廢核武組織、綠黨...等組織及友人給予我們最大的協助。

澳洲如此之大,反核運動走得更加艱苦,幸運的我們剛好遇上莫卡蒂的八年抗爭勝利,日本廣島、長崎原曝紀念的系列活動,也初步了解為期數個月的輻射行走及當地原住民草根組織,經由分享及電台節目讓對方更進一步了解台灣反核運動。雖受限於短短十八天的行程及資源,無法更深入澳洲原住民部落,堅決廢核的澳洲友人及組織與我們,都可更具體想像未來如何進一步地相互合作、分享原住民及抗爭行動等經驗。

「都是一樣的…非常類似…」,當台灣與澳洲的環保團體談起核工業及政治、原住民及人民的處境時,我們兩方頻頻點頭、感嘆、相互理解,原來台灣與澳洲有這麼多相似之處。

如果從地理、水文、氣候或文化等各方面來看,澳洲哪兒與台灣相似?幅員廣大的澳洲土地總面積是台灣的217倍,人口卻相去不遠,從最近統計看來甚至比台灣略少。身為世界三大鈾礦出口國,澳洲鈾礦幾乎是台灣核電廠的唯一來源,雖然澳洲至今沒有核電廠,卻同樣面臨核工業下的生存壓迫,包括鈾礦開採下一連串的環境污染、健康危害,陷入礦業發展的經濟迷思,而硬生生地排擠了再生能源的進展,真正深受其害的是眾多相對弱勢者,特別是與土地緊密依存的原住民。

綠盟工作人員與墨爾本地球之友(FoE)的合照。

近幾年澳洲核廢預定地的爭議,再度赤裸裸地展現核工業的壓迫及不公義。當要為核廢料找出處時,猜猜當局者找到哪?如果熟悉台灣低階核廢處置的歷史,倒也不難想像,30多年前一船船的核廢料桶,從台灣本島運送到蘭嶼的「魚罐頭工廠」,在謊言及其後仍未實現的核廢遷移承諾,蘭嶼的達悟族人承擔核廢料,來自他們從未曾使用過的核電廠。

10多年來澳洲政府尋覓低放射性廢棄物貯存場,看上了多為原住民傳統領域的北領地自治區(Northern Territory),甚至通過荒謬的《全國核廢處理法》,規定核廢貯存場場址都將在北領地。3個預定地計畫中,最後中選的是「莫卡蒂居住區」(Muckaty Station),位在泰能特溪(Tennant Creek)北邊110公里處,原住民Mirarr的傳統領地。

輻射種族主義(radioactive racism)

澳洲核子與反核運動地圖。(點圖放大)

廣闊的澳洲大陸上,人口密度極度不均,主要集中在東南沿海地區及東部平原,因此大範圍的土地上人煙稀少,但也因著豐富的自然景觀資源及原住民文化特色、藝術,而成為觀光的焦點,超過340億澳元的年觀光產值持續倍增。回頭看看成為核廢預定地的莫卡蒂(Muckaty),鄰近的泰能特溪(Tennant Creek)曾是全國黃金第三大產地,即當年淘金熱下誕生的熱鬧城鎮,至今仍因著名的魔鬼大理石等名勝景觀,及包括麥凱地一區的原住民歷史、藝術作品,招攬大批觀光客駐足。

種族主義在澳洲歷史上是不可抹滅的黑暗面。除了不允許非白人以外的移民、將許多華人逼走的白澳政策,原住民直到1960後期才被視為擁有公民權。早在18世紀英國及歐洲移民陸續來到澳洲「探險」之前,超過300個部落、擁有250種語言、700種方言的原住民已在此生活了數萬年,然而原本的主人卻遭到了驅逐,被迫離開他們原來居住的土地,顛沛流離加上外來病毒引起大量的疾病及死亡。

1909至1970年的同化政策更是一段羞恥的歷史,白人政府強行將10萬名澳洲原住民小孩帶離家鄉,在白人家庭或政府機構接受白人教育,強迫這些孩子忘記其語言、文化,不少孩子被虐打甚至性侵,不准原住民之間通婚,強迫原住民「融入」白人社會的政策,其目的要使澳洲成為純正的白人社會。被迫離開家鄉、父母的孩子被稱為「失竊的一代」(The Stolen Generation)。直到1997年人權委員會發表多年調查的報告,報告揭露同化政策實為滅種政策,種族主義下的政策是造成原住民酗酒、犯罪比例偏高直接或間接原因。1997年也才首次在國會出現澳洲政府道歉的要求,被當時總理霍華德以「上一代政府的錯」拒絕,直到2008年工黨執政,總理陸克文才在國會上正式三度向澳洲原住民道歉。

擁有豐沛礦產資源及廣闊土地的澳洲,也因此深受核子威脅、殘害,而最大的受害者,便是生活在鄰近鈾礦、貧瘠土地上的原住民,除了鈾礦開採污染了土地、水源,還包括當時殖民政府英國在澳洲的核子試爆。澳洲南部馬拉林加的原住民在50年承受了7次核子試爆,至今輻射污染的後遺症,仍如惡夢般揮之不去。

即便1976年聯邦政府通過原住民土地權利法案,然而要取得足夠的資料及證據,索回他們應有的土地權並不容易。不過在原住民自治的土地上,原住民族(Traditional Owners)有權利使用管理他們自己的土地、自然景觀及動物、植物。過去幾年將數個國家公園交回給傳統土地擁有者及地方政府共管的決策,備受國際推崇。

不過,選定北領地、莫卡蒂(Muckaty)作為核廢預定地的決定,並沒有與傳統土地擁有者商量,「又一次的輻射種族主義(radioactive racism)」,澳洲環保團體的友人如此形容,與原住民、環境站在同一邊的他們說感到抱歉及丟臉。在20世紀後的今天,推崇人權、民主的澳洲政府,仍一再侵犯神聖的公義。2007年繼任的聯邦科學部長畢雪普(Julie Bishop),居然曾說過北領地的場址建議處是「遠離各種形式的文明」,事實是,這些建議場址皆緊鄰原住民社區或其外圍。在北領地之前,政府原先的核廢預定場址計畫,是在南澳洲的北邊,曾深受核子試爆、奧林匹克大壩鈾礦場址危害之處,承受核爆、鈾礦核子危害的當地原住民發起激烈的抗爭,才得已不再接收核廢料的第三次迫害。

為了設置核廢貯存場,一如台灣核電廠或過去澳洲鈾礦開採的歷史經驗,除了要求「少數人」權益犧牲、侵犯得來不易的人權民主,也不免得稍稍有欺瞞、金錢誘惑的成分。

澳洲政府在1999至2004年與法、英、美簽署合作協議,由他國處理核廢料,並提供其中的鈾、鈽供處理國民生或研究使用,處理過後的核廢料運回澳洲永久貯存,預計2015年便有第一批從法國運回的14噸核廢料,半衰期約為2萬4千年。這些經過處理的中低階核廢料,仍須遠離人們及生存環境至少數千年,澳洲政府宣稱多屬醫療用放射物質,但其後被專家駁斥,核醫及聯邦核能機構顧問的卡拉默思可思(Peter Karamoskos)醫師說,來自醫學使用的核廢料幾乎微不足道。

澳洲政府又稱,莫卡蒂當地氣候及地質條件適宜、人煙稀少,卻不見鄰近的原住民部落及可能影響的脆弱水文環境。澳洲聯邦政府曾允諾如果該核廢料場成功啟用,將支付北部土地委員會1,200萬澳元補償金,於是與北部土地委員會(Northern Land Council,NLC)順利「找出」極少數的代表,表示原住民代表同意,再次無視實質的傳統土地擁有者更大的反對之聲。北部土地委員會僅納進了非常小的一群傳統領域擁有者,而將更多反對核廢場的傳統土地擁有者視為「不同意見的個人」,明擺著將傳統土地擁有者的法定義務拋諸腦後,這些在他們土地應有的尊重,可是多年民主人權進展的些許成果。北部土地委員會甚至以商業機密為由,拒絕莫卡蒂傳統土地擁有者獲取重要檔案,包括他們自己的人類學報告。

莫卡蒂核廢預定地抗爭之勝利

「你可能以為你擁有土地,但事實上,是土地擁有我們」!傳統土地擁有者Kylie Sambo如此說。

當地原住民不願意放棄他們居住好幾個世紀的土地,他們一代傳給一代,「要好好看顧」的土地,他們的抗爭持續了8年,在這片廣闊的澳洲大陸上奔走以爭取支持及關注,2010年向聯邦法院提出對聯邦政府及北部土地委員會的控告,指控北部土地委員會以其利益選擇、取得少數傳統土地擁有者的代表,並沒有取得真正的同意。

時隔八年後的今日,莫卡蒂的抗爭取得了勝利,北部土地委員會在2014年的6月18日提出庭外和解,宣布放棄莫卡蒂作為核廢料貯存場址。

在墨爾本莫卡蒂抗爭勝利的慶祝會。(攝影:劉惠敏)

今年8月,到澳洲訪調的我們正好趕上了在墨爾本的慶祝會(莫卡蒂抗爭勝利相關訊息),在欣喜勝利的同時,不難看出過去8年抗爭的艱辛,一場場在泰能特溪、達爾文等北領地各地的遊行,原住民傳統土地擁有者發動一次次的抗爭,捲動環保、社區、醫療團體及工會、地方政府的反對聲浪,與聯邦政府、北部土地委員會的對抗及訴訟之爭…光是地理上的距離,便是不易的關卡,想想當地原住民光是至聯邦法院出庭作證,還得遠赴2700公里以外的墨爾本。

在核工業鏈的威脅下,我們的處境是如此相近。即便聯邦政府放棄在莫卡蒂原住民的土地上存放核廢,卻沒有承認選址決策的錯誤!

澳洲重要反核人士、澳洲環境保護基金會史維尼(Dave Sweeney)說,「真正出錯的是歷屆政府一脈承襲的錯誤政策方針」,核廢等有毒廢棄物的處置,同時是攸關原住民族認可及環境保護的重要議題。綠黨的西澳參議員路德藍(Scott Ludlam)也提到,現有的錯誤政策邏輯不變,莫卡蒂之後,下一個被提名的核廢場址預定地一樣極可能是原住民居住地,沒有資源、沒有錢的部落,這個制度設計並不真正考慮處置、運輸及對當地人真正的傷害,將廢棄物丟到「遠處」,「其實我們(政府)真的不懂該怎麼處置核廢料」。

「澳洲應該如何處置核廢料」?這是在這場艱辛的抗爭之中、之後,社區、環團提出的核心議題。「所有的核廢處置選擇都應該被考慮,而非只是一個「遙遠的」貯存場('remote' repositories)」,並非是集中式的處理原則。包括雪梨郊外、由澳洲核能科技組織(ANSTO)經營的盧卡斯海茨(Lucas Heights)核反應爐的貯存場。事實上包括澳洲核能科技組織、核能協會、聯邦資源部等皆公認,這是一項最可行的選擇。

然而,場址的選擇「過程」是必要的,包括基於科學及環境評估以及基本的社區同意,事實上聯邦資源科學局在1990年代的初期場址選擇調查,基於科學及環境評估,莫卡蒂根本連「合適」核廢場址的邊都構不上,卻在最後成為唯一場址選擇。

相對狹小、擁擠的台灣,又該如何看待向來不正義的核電及核廢處置決策?誰該犧牲?又有誰是犧牲者?也許對擁核的決策者而言,這是一項難題。然而無論是從生存權、土地正義、環境保護及永續發展的角度而言,何以言難題?廢核,是當前解決各種壓迫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