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內辨利益 場外現激情
反壹交易 民主開花 流血沒在怕

2012/11/29
苦勞網記者

責任主編:孫窮理

今天(11/29)公平交易委員會針對壹傳媒交易案所引發的媒體壟斷爭議召開公聽會。場外,公民參與媒體改造聯盟等公民團體聯合召開記者會,聯盟召集人葉大華呼籲公平會審議程序透明,並且立刻召開公聽會,也要求公平會就壹電視上架受阻問題主動調查;而前天從行政院門口結束靜坐的反媒體巨獸青年聯盟,風雨中也再度動員至公平會前,現場有近千名學生參與。

公聽會場內:關於「經濟利益」的審議

按照《公平交易法》,凡持有或取得事業股份,或者出資額達到股份或資本總額的1/3,就稱之為「結合」。而凡是「結合」後,市場佔有率達1/3,或參與結合之一事業的市佔率達1/4,或者參與結合事業上一會計年度銷售金額超過100億,就必須向公平會申報。由於事業「結合」,可能造成「限制競爭」,使得市場的秩序被破壞,所以需要作審查,《公交法》規定,這個審查,公平會應該在30天內完成,最多可以再延長30天,而第12條則規定,如果事業的結合,對「整體經濟利益」大於「限制競爭的不利益」,就不得禁止這樣的結合。

而公平會針對結合案,依法可以作「許可」或「禁止」的裁決、也可以在通過的同時,透過附加條件要求確保「整體經濟利益」大於「限制競爭之不利益」。在這個案子裡,《蘋果日報》根據尼爾森調查市佔率為29.9%(逾1/4),而買主之一的台塑,上一年度營收也超過百億,因此就應該向公平會申報,而公平會如果要許可結合案,就應該說明舉證,如何評估在結合後,有益於「整體經濟利益」(且大於「限制競爭的不利益」)。

《公平交易法》

第12條:

●對於事業結合之申報,如其結合,對整體經濟利益大於限制競爭之不利益者,中央主管機關不得禁止其結合。

●中央主管機關對於第十一條第四項申報案件所為之決定,得附加條件或負擔,以確保整體經濟利益大於限制競爭之不利益。

公平會發言人孫立群表示,《蘋果》等平面媒體的交易已經達到「結合」的申報門檻,但是「平面媒體」與「電視」得各自獨立處理,「壹電視」是否達到申請門檻「還要再研議」;對此,前公平會委員、中研院人社中心研究員施俊吉說,壹傳媒整體年度營收超過10億,既然是同個企業旗下之媒體交易,沒有理由切割處理;他同時強調,壹傳媒交易案備受全國矚目,可說是公平會成立以來最大的案子,呼籲委員不應讓參與結合的事業有機會鑽漏洞逃避管制。

關於審議標準,孫立群說,如果評估事業內部競爭力提昇、產品價格降低後,認為仍有助於「整體經濟利益」,就不會禁止其「結合」;但究竟如何評估「整體經濟利益」,並沒有多做說明,但他強調,由於此案備受社會關注,公平會將多方考量。至於日前中研院法律所副研究員黃國昌曾投書媒體,指《公交法》第12條規定之「利益」的權衡,不應限縮於市場經濟層面,而應考量整體「公共利益」(相關剪報),孫立群說,「對公平會來說,《公平交易法》的立基點是『維護市場充分競爭的秩序』,這就是我們重視的『公共利益』」。

施俊吉認為,壹傳媒交易案的經濟利益難以「外部化」,意即只對買賣雙方有利,不見得對整體經濟利益有所幫助;他指出,中時集團併購蘋果後,全國性報紙從4家變成3家,選擇變少,對消費者不見得有利;孫立群則認為,「如果《蘋果》沒人買而倒了,最後市場還是4家變3家,究竟審查標準該怎麼定,委員會也正在思考」。

孫立群表示,目前已發文告知壹傳媒買方應進行申報,公平會在接到申報後,最長在60天內將完成審查;代表反媒體巨獸青年聯盟出席公聽會的學生洪崇晏則強調,公聽會並不具法律約束力,要求公平會在買方送件前就應召開聽證會,讓全台灣的反對意見都能變成有拘束力的條文;他同時表示,公平會應在2週內公佈審查標準,審查過程也應公開、透明,孫立群對此在現場回應「你有我的手機,隨時可打給我」。

公聽會場外:民主運動傳承路 不自由 毋寧死

在公聽會進行的同時,公平會與立法院之間的濟南路上,近千名學生聚集「盯場」,要場內的委員及學者都「拿出良心」,力阻交易案通過。從公聽會會議室出來的洪崇晏表示,可以再給公平會2週時間,要求公平會針對收件期程、所收到的文件是否齊全、審議標準等資訊,全數公開,然後在30天內將結合案駁回。他強調,媒體不只主宰人民的口袋,還主宰了人民的腦袋、心跟靈魂,更主宰了下一代,因此不能單純以市場經濟規模的角度予以檢驗,應該開放讓包含環境、金融、媒體、政治、閱聽大眾以及學生等各界,共同決定,因為「這是我們自己的國家,我們要自己來救」,他呼籲大家一定要團結起來,阻止每一起「邪惡的併購案」,他激動地表示,「如果要通過這場併購案,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公平會壹傳媒交易案公聽會外,近千名學生場外「盯場」。(攝影:王顥中)

現場有學生高喊「不自由,毋寧死!」前來聲援學生的中研院台史所副研究員吳叡人怒斥公平會,現在竟還在找專家學者談「壟斷」的定義,實在很荒謬,「這個案子,只要用腦袋一想就知道不該通過,還需要專家嗎?」他強調,公平會從一開始就應該要假設,想併購媒體的財團是「惡意的」、「對人民有敵意的」、「會攻擊人民公共利益的」,並對蔡衍明、辜家、台塑提出警告;但現在的公平會,卻是保護財團,讓財團可以在「公平的形式」下合法地「收購台灣」,他高喊,公平會應改名為「公平『交易台灣』委員會」。

吳叡人在現場提及了反對壹傳媒交易案的歷史意義,他說,台灣的民主是東亞奇蹟,是無數世代的台灣人百年來打拼出來的,而言論自由及新聞多元性,正是台灣民主的前提,如今卻可能將要被財團及資本用金錢給吞噬、購買,他指出「在這些資本的背後,就是中國帝國主義!」

吳叡人強調,台灣上歷史充滿了為自己利益而背叛台灣人民及土地的「叛徒」,現在台灣的民主情勢非常嚴峻,面臨了空前的危機,強調「我的未來不要被那個有800億家產的『貪腐集團』決定,更不要被那個與知識、與道德,與『台灣人民的decency』為敵的土財主決定!」

他同時勉勵學生,認為在學生的行動中,看到「新的民主運動已經誕生」,強調「全東北亞,只有台灣有這種份量、組織、實力、草根基礎的學生運動!」最後以蔣渭水的話「同胞需團結,團結真有力」激勵大家,高喊「台灣學生萬歲」。

吳叡人:壹傳媒交易案顯示財團及背後的中國帝國主義正聯手吞噬台灣的自由民主。(攝影:王顥中)吳叡人代表80年代的「學運世代」向現場「反媒體巨獸」的學生致歉,他說,「學運世代」過去誤判了歷史,以為民主已經鞏固,殊不知台灣民主很脆弱、需要保護;如果過去更努力一點,「今天不用麻煩各位在這個地方」。(攝影:王顥中)

學生訴求立院黨團承諾 要流血沒在怕

現場,學生們準備了一份「承諾書」,要求立法院各黨團簽署,內容包含要求立院透過刪除或凍結相關部門預算等一切方法,阻止壹傳媒交易案通過;以及要求各黨團加速在《廣電法》中修訂立「反媒體壟斷專章」與修訂《跨媒體壟斷法》;同時主張在新修訂之反壟斷相關法規中,明文納入避免中國因素影響國家安全的條文。現場包含台聯黨團、民進黨團、親民黨團,都接連有代表上了宣傳車,簽署表示支持,而國民黨黨團書記長吳育昇則以「學生是非法集會遊行」為由,拒絕回應,引發現場學生對國民黨團高喊「shame on you!」

青年聯盟成員林飛帆表示,公平會審查考驗著每一位委員是否還有學術的良知;他向政府喊話,如果政府把大家逼到絕境,逼著大家都上凱道去流血,「我們這個成長在解嚴後自由民主的世代,絕對沒在怕!」

民進黨團立委一字排開,鞠躬向現場學生致敬,後由黨團幹事長潘孟安(右三)簽署了「承諾書」。(攝影:王顥中)親民黨黨團總召李桐豪(左一)說,親民黨受媒體壟斷之害最甚,「藍的打我們、綠的也踢我們」,所以絕對會全力支持反媒體壟斷法的修訂。(攝影:王顥中)國民黨團不願回應訴求,現場學生噓聲不斷。(攝影:王顥中)現場群衝從濟南路遊行到立法院大門口,將給國民黨團的「承諾書」摺成紙飛機與紙團,擲進立法院內。(攝影:王顥中)警方如臨大敵、舉起盾牌、「進行了一個防禦的動作」。(攝影:王顥中)

《蘋果日報》工會的勞資爭議調解及「編輯室公約」協商

今天,除公平會公聽會外,《蘋果日報》工會在台北市勞工局提起與資方的勞資爭議調解,以及向資方提出的「編輯室公約」協商也同步展開。工會秘書長唐鎮宇表示,在勞資爭議調解的部份,針對工會提出「依年資折算補償金」、「2年之內保證不裁員、勞動條件不變」等主張,資方全數不答應,因此調解以不成立告終。而在「編輯室公約」方面,則談得「還算順利」,但其中部分內容與資方意見尚有出入,未來還要進一步協商。

事件分類: 

回應

本文說,『《蘋果日報》根據尼爾森調查市佔率為29.9%(逾1/4)』,但似乎
更高,好像是40-45%之間,不知誰能確認?

吳叡人把台灣抬得太高了,有投票,有抗議就是民主,就是東亞奇蹟。台灣的言論自由比起日本,韓國還差得很遠吧!台灣從不反資本主義,不反帝國主義,談什麼民主奇蹟?吳叡人比較的對象是中國吧!

是不是該提出罷免藍營立委的提案了呢?
除了併購案之外,我相信已經有許多民眾對藍營立委有許多不滿之處。
若能罷免部分機會較高的地區,這樣其他的提案才比較容易通過,不用每次都遭到國民黨以優勢人數強渡關山。

吳叡人...說,「學運世代」過去誤判了歷史,以為民主已經鞏固,殊不知台灣民主很脆弱、需要保護;如果過去更努力一點,「今天不用麻煩各位在這個地方」。

要鞏固民主唯一的辦法就是當永遠的反對派。吳叡人顯然不是永遠的反對派,他不會反對所有的不義,只會反國民黨的不義,。

台灣顧問團》把媒體當工具劉文雄:自由時報是首惡
http://news.chinatimes.com/politics/130502/132012113001290.html

自由時報連續二天,用報導醜化台商,但自由時報創辦人林榮三家族的三重幫,卻早已在大賺大陸財,林榮三家族左手賺人民幣,右手抹紅台商,自由時報卻沒有用相同標準批判.親民黨副秘書長劉文雄30日在中天新聞《台灣顧問團》節目表示,「自由時報是首惡」,人林榮三把媒體當作自己的工具專門修理別人。周玉蔻也批,「上班(辦報)搞台獨,下班(投資)不台獨」,自由時報根本不是正派的報紙.

劉文雄說,台灣社會擔心媒體被財團壟斷,林榮三自己不就是財團嗎?媒體不是壟斷才有殺傷力。他舉例,林榮三因當初在宋楚瑜的反對下,只爭取到監察院的副院長而種下心結,2000年總統大選前爆發興票案,自由時報每天都以頭版、二版大篇幅報導興票案的發展,對宋楚瑜進行打壓。

他又舉例廖學廣,林榮三發動旗下《自由時報》,在鎮長選舉投票前最後兩天,將駐汐止鎮的記者召回總社,配合社長、總編輯發稿,全力圍剿廖學廣。劉文雄說,住汐止的人都知道林榮三如何以媒體當公器私用的工具。

時事評論員程金蘭也指出,自由時報早期位在台北市南京東路,當時市長黃大洲力推公車專用道,林榮三以擔心影響大樓進出流量極力反對,以一個月的時間,要三、四組記者,連續負面報導痛K黃大洲,力擋公車專用道政策。由此可見「是誰把媒體公器私用?」

對於自由時報不斷以報導、社論作為鬥爭工具,將台商大陸投資與中資畫上等號,資深評論員周玉蔻表示,證明自由時報不是正派的報紙,這種言論「就像照妖鏡,照出自由時報的真面目」。周玉蔻說,林榮三自己也投資大陸,大賺人民幣,結果「上班(辦報)搞台獨,下班(投資)不台獨」兩套標準,甚至為了打擊對手來洗腦讀者,對社會危害甚大。

前新聞局官員郭冠英則透露,三年多前自由時報也想買中時,林榮三怎不覺得自己在壟斷?林榮三家族從炒地皮發跡,房價一路飆漲不就是「沾了兩岸和平紅利」嗎?郭冠英更說,林榮三家族早在10多年前就在上海買樓,上海徐匯區的太平洋百貨那棟樓,就是林家的.他說,到大陸投資已是時代所趨,「但憑什麼你們賺錢沒問題,其他台商賺錢就不對」。

摘錄自《中國資本主義的發展和階級鬥爭》 (中文版) - 李民騏
第五章 資本主義和民主(二)資本主義民主小史

‧‧‧‧‧‧

資產階級學者經常向人們灌輸一個神話:資本主義和民主是天生的一對雙胎。 “資本主義的天然邏輯導致政治民主,因為沒有政治自由的經濟自由從本質上講是不鞏固的。經濟上獲得自由的公民很快就要求有政治自由和政治民主。”(《邊緣》 )

如果說,“經濟自由”導致“政治自由”,那麼如果社會財富集中在少數人手中,合乎邏輯的結論便是,只有這少數人才有“經濟自由”,因而才有“政治自由”,而大多數人只能是既沒有“經濟自由”也沒有“政治自由”。

‧‧‧‧‧‧

自由派知識分子一說起民主,似乎就是美國式的民主,三權分立、兩院制等似乎都是民主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實際上,美國憲法之所以規定三權分立、兩院制,根本不是為了民主,恰恰是為了限制民主。比爾德指出:“這種制度的經濟意義是:有產者利益集團憑其卓越的力量和知識,可以在必要時獲得有利的立法,同時又可不受國會裡的多數的控制。”如果承認一切權力屬於人民,那麼為什麼由人民代表組成的議會,還要受其它權力的製約呢?有必要指出,1787年在美國,有四個佔人口絕大多數的社會集團被剝奪了公民權:(1)奴隸;(2)契約僕役;(3)根據州憲法和法律規定的財產標準而無投票資格的多數男子;(4)被剝奪公民權而遭受法律歧視的婦女。據比爾德估計,當時只有不到六分之一的成年男子投票贊成憲法,美國憲法根本不像資產階級學者所說的是什麼“全民的創造”。(Beard,1960)

‧‧‧‧‧‧

資本主義的天然邏輯決不是導致民主。作為一種少數人壓迫多數人的社會制度,壓迫者怎麼能不害怕被壓迫者起來造反呢? 又怎麼能不鎮壓被壓迫者的造反呢?如果沒有其它力量的妨礙,如果聽憑資本主義的邏輯不受限制地自由發展,只能導致少數上層精英對絕大多數人民的專政。

‧‧‧‧‧‧

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政治史說明,在歷史上,現代民主根本不是資本主義發展的內在要求,而是無產階級和其他被壓迫人民與資本主義壓迫勢力長期鬥爭贏得的成果。因此,民主本身就是階級鬥爭的產物。民主能不能存在,能不能鞏固,因而也只能取決於階級鬥爭的客觀形勢。現代資本主義民主,不過是以往階級力量對比的反映,它不是,也不可能是民主發展的頂峰,而只能是如列寧所說的,“殘缺不全的民主”。

‧‧‧‧‧‧

請參考

中國資本主義的發展和階級鬥爭 - 李民騏
http://content.csbs.utah.edu/~mli/Capitalism%20in%20China/Captalism%20in...(Chinese).doc

摘錄自《中國資本主義的發展和階級鬥爭》 (中文版) - 李民騏
第五章 資本主義和民主 (三)依附性發展和民主

‧‧‧‧‧‧

資本主義既然是一種壓迫制度,那麼在資本主義條件下,民主就只能在十分狹窄的範圍內存在。一方面,被壓迫人民的力量要足夠強大,使統治階級不得不接受某種形式的民主;另一方面,被壓迫人民的力量又不能太強大,以至於超出了資本主義可以容納的界限。那麼,在依附性資本主義條件下,民主存在的界限就更狹窄,民主存在的基礎也更脆弱。

依附性資本主義的發展建立在向世界資本主義提供充足的廉價勞動力的基礎上。但是,單純憑自由市場的自發作用,顯然不能長期把勞動力價格壓低到依附性資本主義積累所必要的水平。只有借助政治暴力,系統地摧毀工人階級的戰鬥力,才能持久地壓低勞動力價格,維持一支數量充足、價格低廉的勞動力隊伍,依附性資本主義才可能發展。托馬斯•韋斯科普夫指出:

外國資本家和本國資本家都往往把強大的獨裁政權視為今天外圍地區政治和經濟穩定的最大希望所在。第三世界許多地區的工人戰鬥性不斷加強,公眾對於擴大分配經濟利益的要求與日俱增,以及革命運動開始形成和活躍起來。在這種背景下,政治鎮壓看來往往是保證勞動力願意在保障投資獲得高額利潤的工資水平下馴服地干活的最可靠手段。在資本主義中心國家,資產階級民主可以起重要的合法作用而對資本主義的經濟利益並無嚴重威脅。但是,在資本主義外圍國家,民主往往阻礙資本積累的過程。 (韋斯科普夫,“帝國主義和第三世界的經濟發展”,見威爾伯)

八十年代,在第三世界一些國家,出現了所謂“民主化”浪潮。一些自由派知識分子據此認為:“搞強權政治、新權威主義是行不通的。......時代不同了,現在不是30年代,也不是50年代,現在的趨勢是民主。”( 《經濟學動態》)自由派知識分子認為,資本主義的發展,必然導致資產階級和知識分子的力量發展壯大,他們在經濟上取得統治地位以後,必然不滿足於政治上的無權狀態,從而要求政治上有相應的統治地位,從而最終走上民主化的道路。

在依附性資本主義社會,一方面,中產階級(有時還有私人資產階級)作為政治上無權的特權階級,必然要求有與其社會經濟地位相稱的政治權力,要求與統治階級分享統治權,在這個意義上,他們可以成為一支民主力量。但是,中產階級和私人資產階級,作為依附性資本主義的特權階級、既得利益者,又必然要求維護依附性資本主義的壓迫秩序,因而必然要求鎮壓被壓迫人民的反抗。在這個意義上,中產階級和私人資產階級就是反民主力量。所以,資本主義的發展,決不是像自由派知識分子想像的那樣,只須經過一番簡單推導,就得出民主化的結論。實際情況要復雜得多,,取決於統治階級、中產階級、被壓迫人民三者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

‧‧‧‧‧‧

請參考
《中國資本主義的發展和階級鬥爭》- 李民騏
http://content.csbs.utah.edu/~mli/Capitalism%20in%20China/Captalism%20in...(Chinese).doc

摘錄自《中國資本主義的發展和階級鬥爭》 (中文版) - 李民騏
第五章 資本主義和民主 (四)腐敗問題和社會動亂

有些自由派知識分子認為,沒有政治民主,中國就不能發展資本主義。他們說:“政治體制改革應當與經濟體制改革同步進行......當經濟體制改革進展到一定階段時,政治體制改革必須跟上,否則將成為經濟體制改革的障礙..... .”(《經濟學動態》1993年第7期)

有人以所謂的“四小龍”為範例,認為單純的經濟改革是可行的,殊不知“四小龍”本來就是私有製和市場經濟,經濟起飛並無體制方面的阻力。而中國大陸首先碰到的是經濟體制改革問題。在經濟體制轉型的過程中,如果沒有政治上的民主,政權和官員受不到廣大人民和獨立輿論的監督,必然“官倒”猖獗,腐敗成風,社會矛盾必然日益激化,以致不可收拾。英國歷史學家阿克頓,早在100多年前就說過:“權力趨向腐敗,絕對權力絕對腐敗。”這是歷史的鐵律,誰也逃脫不了。不受人民監督的政權,必然腐敗;而腐敗和官倒是人民無法容忍的,它們是社會動亂的根源和催化劑。 ”(許良英)

消滅腐敗,並不等於剷除壓迫。腐敗,在一個壓迫社會中,只不過是說它違反了壓迫社會本身的壓迫規則。對於廣大被壓迫人民來說,一個沒有腐敗的壓迫社會決不比一個腐敗的壓迫社會更人道。但是,難道能夠設想,一個置絕大多數人民於被壓迫地位的社會,能讓它的官僚機器受到廣大人民的有效監督嗎?難道能夠設想,一個允許少數人依法掠奪多數人的社會,竟能有效地防止某些人不按法律程序進行掠奪嗎?

自由派知識分子的可愛之處,在於他們既想要資本主義,又不想要與資本主義聯繫在一起的禍害。一個壓迫社會,不論它採取怎樣的政治形式,都不可能真正解決腐敗問題,專制政體如此,民主政體也如此。 1993年意大利的政治醜聞可以充分說明這一點。實際上,意大利的政治腐敗,早已是婦孺皆​​知,時至今日才曝光,而且牽涉整個統治集團,足見“民主”解決腐敗問題的功效了。

新權威派抨擊民主派浪漫天真,認為過早實行民主會導致腐敗氾濫、經濟停滯;民主派又抨擊新權威派富於幻想,認為搞新權威主義“只能導致政治的腐敗和經濟的萎縮。實際上,通觀世界上的依附性資本主義國家,無論實行專制政體還是民主政體,有哪個比較好地解決了腐敗問題,或者哪怕是發現了一條行之有效的解決辦法呢?

有沒有解決腐敗問題的辦法呢?有的,那就是自由派知識分子最害怕的“多數暴政”。只有靠“多數”,才能夠解決問題。只有通過人民大革命,打倒壓迫階級的統治,才能使人民群眾的政治積極性真正地高漲起來,才談得上對政府進行有效的監督。

照自由派知識分子的邏輯,只要壓迫者按照規則進行壓迫,實行Fair Play,被壓迫人民就會安然接受壓迫,“經濟體制改革”就可以順利進行,“社會矛盾”也就不會激化、不會“不可收拾”,壓迫社會也就平安無事了。有腐敗也罷,沒有腐敗也罷,資本主義的發展客觀上要求在短時期內在少數人手中積聚巨額財富,這就必然要求少數人掠奪多數人。獨立戰爭以後,杰弗遜目睹多數少數人發財致富、大批小生產者破產失業的社會狀況,遣責資本主義是“把社會上大多數人變成貧窮的自動機器”。 (何汝璧和伊承哲)為了反抗資本主義原始積累,在美國,有杰弗遜為首的民主派和漢密爾頓為首的反民主派(聯邦黨人)之間的鬥爭;在英國,有平等派和長老派、獨立派之間的鬥爭,民主派​​、平等派都是代表大多數人民群眾的利益,奮起反抗資本主義的壓迫勢力。資本主義要發展,要掠奪多數人,就必須粉碎這些反抗力量,這只有靠暴力、靠專制,而不是靠民主。中國要發展資本主義,也不可能迴避這個問題,既要掠奪人民大眾,又要人民大眾自由地、民主地接受掠奪,這可能嗎?

‧‧‧‧‧‧

請參考
《中國資本主義的發展和階級鬥爭》- 李民騏
http://content.csbs.utah.edu/~mli/Capitalism%20in%20China/Captalism%20in...(Chinese).doc

「他是愛台灣的土地吧!」 蔡正元:林榮三才是媒體怪獸
2012-12-04 中國時報 【楊毅/台北報導】

《自由時報》大幅報導壹傳媒併購案有中資和媒體壟斷疑慮,引發爭議。國民黨立委蔡正元昨天痛批,《自由時報》創辦人林榮三炒地皮、賺大錢辦報,卻將媒體作為打擊異己的特定政治工具,讓政治人物都感到害怕,林榮三才是「媒體巨獸」、「媒體怪獸」。

蔡正元說,他樂見企業賺錢買媒體,但林榮三的「辦報風格」卻是將《自由時報》拿來作為自己的打手,除修理國民黨、支持民進黨外,還挺民進黨內特定派系和候選人,根本是將媒體當作特定政治工具在運用。

蔡正元批評,林榮三的問題不是辦報,而是將報紙當作自己的工具,完全只是為打擊不喜歡的人,甚至動不動就花錢找特定學者當打手,而不願在道理上談問題,讓政治人物都感到害怕,抨擊林榮三才是「媒體巨獸」、「媒體怪獸」。

蔡正元並表示,林榮三口口聲聲宣稱「愛台灣」,但果真如此,中南部土地凋敝,林榮三旗下建設公司為何不到這些地方投資?為何所有建設案都集中在新北市、台北市,代表看準這裡的商機,愛台灣就應該到全台各地建設啊,「林榮三賺房地產的錢,真的愛台灣嗎,我看他是愛台灣的土地吧!」

蔡正元指出,台北內湖民權東路和成功路口,原本是《自由時報》的印報工廠,後來變更地目後蓋豪宅,買的人都是ㄧ些台商、台幹等,這些人到大陸賺了錢回台買豪宅,難道林榮三錢不是間接從中國賺來嗎?但《自由時報》卻倒過頭來罵這些台商、台幹「傾中」,「自己的錢從哪裡難道不知道?這不是搞笑嗎?」

至於林榮三旗下聯邦銀行承作人民幣結匯業務,蔡正元也相當不以為然,他批評,過去聯邦銀行信誓旦旦宣稱「絕對不作大陸生意」,但現在卻偷偷摸摸地向金管會和央行申請,要作人民幣結匯業務,以前新台幣、人民幣在聯邦銀行不可互相兌換,現在通通都有了,有何原則可言?

尤清:新莊副都心抵費地… 只有林榮三不繳
2012-12-05 中國時報 【林金池/專訪】
http://news.chinatimes.com/focus/501012420/112012120500092.html

財團擁地炒房,年輕人買不起房子!前台北縣長尤清四日指出,全新莊副都心九九%地主都繳交市地重劃抵費地,只有林榮三不繳,為了捍衛公平正義,他挺住各方壓力,「就算蔣經國要殺我,我都不怕了,怎麼會怕財團的壓力」;可惜繼任縣長核發使照,他不便評論。

尤清昨天接受專訪澄清,聯邦瓏山林不斷對外宣稱「建照的章是尤清蓋的」,事實上,他從來沒有蓋過任何一個章給瓏山林大樓,那是工務局當年代行的章,縣長根本不會過問。

尤清說,他上任前幾天,都市審議委員會委員以「沒有妨礙當地交通」為由匆匆通過,上任後五天,瓏山林企業大樓就拿到建照,他根本蒙在鼓裡。

為此,他還在縣議會中被議員修理,議員批評「為什麼新莊副都心所有建照都不發,只發給聯邦瓏山林,是不是尤清跟林榮三有勾結」?他為此把文調出來後,察覺其中必有「複雜」因素,因此,就算大樓完工,他也堅持不核發使用執照。

尤清指出,當年為捍衛公平正義原則,「撐住」各方壓力,如果縣長不執法如山,要下面的工務局、承辦員怎麼能抵擋壓力?這就是他從小到大堅持的正義感、也是心中的天秤使然;況且,聯邦瓏山林阻礙二省道轉往思源路的車流,「怎麼可能沒有妨礙當地交通」?

他說,解決這問題很簡單,就是林榮三跟所有地主一樣,捐出四五%的抵費地,這對林榮三只是九牛一毛,算算只要幾千萬到上億元就可解決。況且,他在副都心又有其他土地,捐為抵費地也可以,不懂為什麼林榮三這麼堅持,至今還成為話題。

尤清感嘆,回想過去《自由時報》的修理、批評、攻擊,他已不在乎,也不想去理會,身為地方父母官,好的也好、壞的也好,所有批評他都接受,但林榮三處理聯邦瓏山林大樓上,有違公平正義原則。

他強調,有錢的人也好,大財團也好,他絕對一視同仁依法辦理,也不會怕各方壓力,「就算當年戒嚴氛圍,蔣經國要殺我,我都不怕了,怎麼會懼怕大財團壓力呢?」

在被問到繼任者核發使照的看法?尤清說,繼任者要怎麼做他管不著,事情對錯曲直,民眾看得很清楚,他不想也不願評論,但執政者若與財團妥協,最終受害就是廣大百姓。

尤清:新莊副都心抵費地 僅林榮三不繳
http://www.youtube.com/watch?v=xJWdzpVQHZE

台灣何時才能實行三民主義?平均地權,節制資本。

台灣顧問團 20121205(1/4)》南汐止開發案八百戶造鎮 環評未知會當地居民
http://www.youtube.com/watch?v=FwWFF4TVtjc

台灣顧問團 20121205(2/4)》小百姓望屋興嘆 房產首富林榮三回饋無殼族 很難?
http://www.youtube.com/watch?v=rPuFL1gj4j0

台灣顧問團 20121205(3/4)》林式風格? 高喊愛台 卻用旗下媒體打擊異己
http://www.youtube.com/watch?v=CIAzHyq1n4U

台灣顧問團 20121205(4/4)》養地暴利搞媒體 不如回饋無殼鍋牛更有意義!
http://www.youtube.com/watch?v=jW4YkmUEzus

聯邦建設開發坡地 內政部曾列危險區
http://www.youtube.com/watch?v=lc5XdnAzsxE

繼任尤清擔任台北縣長的不就是蘇貞昌嗎?原來蘇貞昌是親林榮三財團的資產階級政客。

三重幫 - 维基百科
http://zh.wikipedia.org/wiki/%E4%B8%89%E9%87%8D%E5%B9%AB

林榮三 - 维基百科
http://zh.wikipedia.org/wiki/%E6%9E%97%E6%A6%AE%E4%B8%89

富比世低估的神祕地王
林堉璘、林榮三 兄弟雙首富
財訊 第376期
2011-07-06
作者:陳雅潔
http://www.wealth.com.tw/index2.aspx?f=201&id=1773

貼中時打自由,這些貼文的人會不會太好笑了~ 兩邊本來就在互戰的媒體,這樣引用是想誤導誰?

左右看:「反中國因素」錯了嗎? 2012-12-17 台灣立報
http://www.lihpao.com/?action-viewnews-itemid-124855

左看:法西斯,投胎來嘍!

「反媒體巨獸」聲嘶力竭也詞窮,經不起人異議,遂而招出「反中國因素」的底牌,但還是文言文,淨講渾話,翻做大白話就是:蔡衍明為北京政府的代理人,旺中集團的資金係彼岸輸入的黑錢。而說得精準,還數自由派人士一言中的:反旺中就是在抓匪諜。

這樣的指控以及生出的群潮是非常嚴重的,歷史陳明,納粹德國、麥卡錫主義美國以及白色恐怖台灣……,都是拋出罪名,讓人自清,之後擴大疑問,再自清更擴疑,終而證成罪案,有如傳說中的血滴子,一旦被套上,越掙脫越緊勒,也就是唯疑是罪,這一來,人人避疑唯恐不及,萬馬齊瘖,儘管一開始係迫害紅色份子的共產黨,後來連中間派、自由主義者也無以倖免,所以這種疑心成狂的極右份子、法西斯主義者最終成為文明的公敵,二次大戰即是左右的蘇聯與英美合擊納粹德國,資本主義世界因而樹起一道底線:無罪推定。這不是保障蔡衍明之流的人權,更是資本主義台灣的自保。

魏玓教授及傳播學生倡言反中國因素而反蔡衍明,引起的震恐既深且廣,畢現法西斯幽靈回駕台灣,人人戰慄之餘,不能不問:那泛濫成災的美國因素、日本因素呢?怎麼當做不存在?果然是法西斯份子投胎再來嘍!

趙萬來/大學教授台灣立報

右看:何止錯?犯天條哪!

方今,數位匯流的大潮一波高過一波,此間居然高唱「反媒體巨獸」的戰歌,魔幻之至。兩周前,本欄拆穿施魔施幻的真情是在抓匪諜,把旺中集團的蔡董當匪諜。從自由主義看,實乃陰風慘慘的獵巫運動,直沖法治文明的基石。何止錯?犯天條哪!

這兩周來,即有一傳播學者魏玓揭出「中國因素」一詞,坦承是反媒體巨獸的成份,接著「傳播學生鬥陣」引申,大剌剌反問:反中國因素錯了嗎?傳播學界師生這樣相率疑心疑鬼,不舉證,或舉不出證,就大鳴大放送,宣稱蔡某是獸、是匪,不覺自己是魔、是鬼。

台灣人對人中魔的記憶猶新、猶深,保密局、調查局、憲調組、警局保防組、警備總部保安處……無一不是這種害人精,如今戒嚴解除廿五年了,居然魔鬼附體魏某及一干學生,甚且漫天煽動輿情,長期公審不休,較諸最凶惡但還知祕密行凶的警總更可怕。

魏某一干人的學格與人格俱無論矣!他們毫不內疚神明,外慚清議,正表明自由主義者從「自由中國」半月刊到黨外民主運動的努力都已付諸東流了,到頭來,最自以為義的反對者不過是黑暗統治者的倒影。

危險的「中國因素」 《隋大每月評論》(SD Monthly Review) No.2
趙剛

昨日,吳介民教授在《蘋果》上發表文章〈2012是中國因素元年〉。但早在2009年,吳介民教授(以下敬稱免)就寫了〈中國因素與台灣民主〉一文,劈頭第一句話就是一個具有斷代性的危機宣稱:「台灣的民主政治正處在歷史變化的交會點上」。他指的危機是什麼呢?是指2008年5月「二度政黨輪替」後,馬政府所欲展開的大陸政策。對馬政府的兩岸政策與作法,吳介民指出了:『「中國因素」正在沁染台灣日常政治的運作,並影響台灣民主發展的進程。』如果吳介民還記得他的這段「危言」的話,那麼,這個「中國因素」現在應該已經上幼稚園中班了,但昨天他卻分明指著這個五歲的孩子(或狼子)說:2012是你的元年。政治社會學者一般都不太注重歷史,但吳介民教授卻公正地連他自己的書寫史也遺忘了。

為什麼要化五為元?我不知道,這得問作者。但我猜測,可能還是為了修辭吧!但為修辭故,分析是可以模糊,歷史可以不顧的。但轉而想想,也的確,如果不高喊「狼來了!」、「狼此刻來了!」,而非得說照顧到歷史,說「歲月悠悠,轉瞬狼至五年矣」,不也太沒勁了嗎!人家還以為是動物園管理員的工作報告呢。
幸或不幸,「中國因素」這個名因此在它實證的堅冷外表上,閃著恐慌與煽情的跳動七彩。在缺乏對複雜現象的複雜理解之下,吳介民拋出的更多是恐慌、猜忌與指責。例如,他說:『歸根究柢,「中國因素」讓人驚覺:誰在「統治台灣」?民主生活在台灣,會不會毀在「跨海峽政商聯盟」手裡?』。又例如,他說:『誰來守護台灣民主?誰來維護媒體言論自由?別讓每個編輯台,都駐守著一個「小國台辦」』。

「中國崛起」是一個重要問題,是一個特別是在東亞區域內的所有批判知識分子值得嚴肅面對的問題。這中間牽涉到很多非常複雜的問題,包括,全球資本主義的積累體制與危機、中國大陸在這個體制中的位置以及其發展路徑、台灣社會以及「台灣民主」在新舊冷戰格局下的社會性質……,這些大結構問題,以及比較歷史也同時比較規範的問題,好比,在台灣的知識分子該以什麼樣的思想立場、政治姿態與身份認同去介入這個現實……。凡此,都是複雜無比的問題,需要的是我們永遠嫌不足的知識、思想與智慧。但在吳介民等人的感覺結構中,這些都不是問題──「台灣人」身份不成問題、「台灣民主」不成問題、全球資本主義不成問題,出問題的只是一種陰謀論範式下的「中國因素」。「中國因素」被擬人化了,是一個惡棍或是惡狼,它要來破壞我們的道德、正義、貞操與幸福。

為了民主的緣故,請不要再這樣訴說「中國因素」了吧。為何呢?因為這樣的一種反智的、化約的知識慣習,只是在把我們自身的真實苦悶越過結構與歷史,短路地找到一個立即宣洩口而已。當「中國因素」這樣被論述時,我們所需要做的也不外乎是找出「中國因素」的「具體代理者」,然後對之妖魔化,同時呢,呼喚天兵天將的「誕生」來對抗「妖魔」。而台灣這麼小、社會互信這麼差,我們哪有能耐承受這樣的一種政治感覺的操作方式?現在,「中國因素」論者軟土深掘,找出一些「親中台商台幹」扣他們帽子,之後呢,要是掘上癮了呢,凡是與他們意見不同的,就都也有可能被扣上帽子了──「小國台辦」。「扣帽子」在台灣由來已久,但從來沒有像2012所展現的扣得如此義正辭嚴!以前,進步教授與學生們還在「普世價值」下言說指責,現在,則乾脆化暗為明,祭起了「中國因素」。因此,我不同意有人說,把隱藏的掀開來講至少是一種進步,這樣說還太早,那還得看如何講。至少,我們不應當以法官或調查局的姿態講。

這難過地讓我想起了「麥卡錫主義」。根據維基百科,麥卡錫主義是「在沒有適當的證據下,對他人進行不忠、顛覆或是叛國等指控的行徑」(McCarthyism is the practice of making accusations of disloyalty, subversion, or treason without proper regard for evidence)。在那一波惡名昭彰的「恐紅」(Red Scare)清算中,多少人被那個惡名昭彰的「非美調查委員會」(the House of Un-American Activities Committee)所迫害,而使那個年代成為「美國民主」的一極黑角落。「中國因素」是很有理論潛力可以帶我們達到那個黑暗角落的,因為,對「中國因素」論者而言,不接受他們對於情勢的定義的人,都甚有可能是「非台一族」(Un-Taiwanese)。

改編何明修的話:希望歷史不要記得2012是「非台調查委員會元年」。

2012/12/18 美麗島電子報 吳子嘉
http://www.my-formosa.com/article.aspx?cid=5,15&id=36083

德國新教牧師馬丁.尼莫拉,在「猶太人屠殺紀念碑」上這樣寫著:「在德國,起初他們追殺共產主義者,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是共產主義者;接著他們追殺猶太人,我沒說話—因為我不是猶太人;後來他們追殺工會成員,我沒說話—因為我不是工會成員;…最後他們奔向我來,卻再也沒有人站出來為我說話。」不曉得蘇貞昌主席,當夜深人靜獨自靜坐在家中,看到了以上這段文字,是否會對自己近來將手伸進媒體市場運作、扣台灣商人賣台紅帽的行徑,會感到一絲絲的罪惡感?甚或自覺面目可憎?
一週前,當蘇貞昌準備以黨主席之姿,在國際人權日召開記者會公開反對旺中併購及壹傳媒出售前夕,《美麗島電子報》就公開表示:蘇貞昌如果認為自己可以把手伸進旺中、《蘋果》,那麼明天馬英九就同樣能把手伸入《自由時報》、三立與民視;因此,為追求個人政治目的,假反壟斷之名行反中國之實的蘇貞昌,是該住手了。但蘇貞昌不僅按照既定計畫召開記者會,幾天後又上電台對蔡衍明提出質疑與攻擊,毫不避諱的將紅帽子扣在對方頭上。短短幾天時間,蘇貞昌從「以媒體反壟斷之名,行反中之實」,更進一步發動意識形態的鬥爭,將「親中」與「罪惡」劃上等號。這種披著「反媒體壟斷」正義外衣的「紅衛兵」行徑,如果持續存在,將對台灣的民主發展產生重大衝擊。
不可諱言的是,近來中時媒體集團旗下的中天電視,以完全不符比例原則的方式報導《自由時報》創辦人林榮三炒地皮。雖然中天高層這麼做純粹是要討好蔡衍明,但公器私用的程度實在令人無法茍同,甚至還會讓反旺中的人士對該集團更加反感與厭惡。尤其,熟識林榮三的人,應當都不會對他辦媒體的「公心」有所懷疑,因為:他除了成功的將《自由時報》打造成台灣第一大報;十多年前,在民視仍處於籌辦時期,我與柯建銘前往林榮三位於南京東路的辦公室請求協助,他一聽見電視台開設所遭遇的困難,當場爽快的允諾投入五千萬台幣;事後,也從未對外張揚過此事,俠義精神讓民視草創夥伴都銘記於心。因此,就追求社會公利角度來說,林榮三確實有讓其它媒體經營者值得效法的所在;但中時媒體集團近來「一面倒」的負面報導,像是在伺候一位十惡不赦的罪人,完全喪失媒體應有的公正客觀,難怪公信力是與日遽降。
媒體的自甘墮落,社會自然會以市場法則將之淘汰;縱使能靠著雄厚的財力苟延殘喘,但新聞的價值在於影響力。如果中時媒體集團真的「窮得只剩下錢」,那也只能把他視為一種生存之道,閱聽眾只要無視它的存在即可。但是,在自由市場的機制下,媒體的興衰應取決於經營者的高度,而非政治力的介入;近來蘇貞昌的種種作為,卻是在反其道而行。
公民團體反媒體壟斷,有其絕對的正當性與能量;無論其訴求、動機是否合理,作為民主社會的一份子,都該捍衛他們發聲的權力。但是,蘇貞昌介入其中的背後動機,就如同先前《美麗島電子報》所言,就是企圖利用公民社會關注的焦點,以媒體反壟斷之名行反中之實,攫取個人的政治資源。如今,蘇貞昌在電台節目專訪中,在缺乏任何具體證據的情況下,不僅公然影射蔡衍明購買媒體是為了給中國一個「伴手禮」,還質疑對方經營媒體有不良動機。
必須說:在民主社會裡,只要不涉及人身攻擊,任何人隨時都能隨心所欲的發表個人意見。問題是:作為台灣最大在野黨領袖的蘇貞昌,卻把自己當成政論節目的名嘴,把「聽說」當「事實」,不負責任的扣紅帽,把個人的政治利益當思想運動在操弄,請問這與共產黨搞文革有什麼差別?
作為在野黨主席,該盡的責任是監督政府。但回顧過去六個月,蘇貞昌面對馬政府的無良施政,卻提不出任何具體主張;眼見人民憤怒達到沸點,卻又害怕上街頭衝突會折損了自己的「中立形象」,把中間選民嚇跑,不利未來參選總統。但這種憂讒畏譏的領導風格,已讓整個民進黨陷入「可有可無」的困境,對馬政府是毫無牽制的能量。
直到最近,蘇貞昌雖然被蔡英文逼得不得不倡議召開國是會議,但又怕被對方搶了主席光彩;一聽到馬英九拒絕,就像如釋重負一般,趕緊收拾戰場走人。如今,雖然又被民意押著走上街頭,但他還是拚了命愛惜自己的羽毛,提出了三個不痛不癢的訴求,試圖行禮如儀的走完這場不知所云的街頭秀。
所以,如果蘇貞昌願意以相同的規格,把對待蔡衍明的力量、心機與積極度拿來監督馬政府,那麼所有人都會大聲叫好、對他另眼相看。結果,他卻是柿子挑軟的吃,把精力放在攻擊一位「有錢人」身上。
如同先前所言,「反中」是台灣內部許多人的看法,無論支持與否,都要捍衛這種聲音的發言權;如果蘇貞昌願意喊出來,那大家當然要尊敬他。但今天蘇貞昌批判蔡衍明,不過是為了達成反中目的,這種掛羊頭、賣狗肉的作法當然無法令人茍同。尤其,蔡衍明無論再怎麼富有,終究只是個商人;在多元媒體的時代中,當他站在政治面前,幾乎是沒有任何影響力。但蘇貞昌卻以大欺小、強欺弱的姿態,對蔡衍明個人進行不符比例原則的惡意打壓。
就蘇貞昌的邏輯來看,「親中」就是一種「罪過」;那麼,他是不是也應該站出來修理主張統一的新黨主席郁慕明?更甚者,何不乾脆在黨內訂定規範,禁止民進黨黨員赴中國大陸旅遊、經商,否則一律開除黨籍?不過,蘇貞昌終究是政治老手,他深知:若要參選2016總統大選,面對兩岸議題時,即便自己嘗試與獨派靠攏,也還是得保持優雅的「中間路線形象」,一來爭取中間選民認同,二則要中國大陸「不反對他選總統」。
所以,當公民團體出面對「反媒體壟斷」進行發聲時,蘇貞昌看見的不是言論壟斷、不壟斷,而是蔡衍明這位爭議性十足的商人,先是在對岸賺得首富身價,如今又剛好爆出諸如「六四沒死多少人」這類失言風波,正好成為反對親中的稻草人;讓他得以用一種「非常抽象而不具體的動作」來達成反中目標,同時也滿足了包含獨派在內的各方需求。不僅如此,更令人失望的是:才剛為「言論自由」召開國際記者會的蘇貞昌,在上週接受電台專訪前,一反過去公開行程的慣例,僅把訊息「獨家」放給《自由時報》,讓《自由》得以用「獨家新聞」的規格大篇幅處理蘇貞昌痛批蔡衍明的說法。《自由時報》作為媒體,有好新聞當然是吃乾抹淨,這是天經地義的新聞處理原則。但問題就出在蘇貞昌的心態,他為何要把批評蔡衍明的新聞「只留給某家媒體」?《自由時報》長期支持蘇貞昌,在業界早已不是秘密;所以這次的獨家事件,與其說是雙方合作無間,倒不如說是蘇貞昌企圖在林榮三遭中天猛烈攻擊的時刻出手相助,透過這種「我說你寫」的方式討好《自由時報》。
只是,如果蘇貞昌純粹是想透過放新聞的方式來換取未來《自由時報》的繼續支持,那麼頂多只是政治道德問題,外界其實並無太大的置喙空間。但是,今天蘇貞昌說的話、做的事,已經是介入《中時》與《自由》的鬥爭;這種「支持《自由》攻擊《中時》」的作為,不僅讓媒體的自律性陷入危機,更嚴重扭曲媒體監督政治的最高精神。更進一步來說:蘇貞昌火上加油、推波助瀾,出手撩撥《自由》、《中時》之間的矛盾,在政治與媒體之間的紅線翻來覆去;很難想像,這樣的政客如果真當上了總統,到底會給台灣帶來什麼樣的混亂局面?只能說:當年陳水扁在執政末期時間就是利用這種「搞文革」的手法推動一邊一國,而現在的蘇貞昌也正走在同一條路上,這確實已讓不少民進黨人感到萬分憂慮。
07年時,蘇貞昌在與謝長廷爭取黨內總統初選時,毫不避諱的利用《自由時報》作為競選工具,讓該報被人稱為「自由蘇報」;儘管當時許多堅持政治與媒體應遵守分際的黨內人士都對這種現象表示反對,但蘇貞昌不僅不以為意,還變本加厲,現在還更直接參與媒體戰鬥。這種「做小」民進黨主席格局的作為,支持者看了豈能不心痛?
但更大的隱憂還在後頭:當蘇貞昌以扣紅帽的方式,成功將「反媒體壟斷」操作成「綠軍v.s.紅軍」的二元對立;那麼,目前民進黨內被他歸類為「交流派」的同志,包括謝長廷在內,是否也將遭遇同樣的批鬥?很不幸的是,從蘇貞昌籌組「中國事務委員會」的例子來看,他可以把承諾好的事情當成兒戲看待,事後還與獨派跳起「探戈」,對謝長廷的「憲法各表」主張極盡冷嘲熱諷之能事。所以,在蔡衍明之後,謝長廷等開放派恐怕都將成為蘇貞昌「下重手」的對象;而這樣一位可能帶領國家的人,也將因為反親中、反陸資的立場,將台灣的生機扼殺殆盡。
從黨內鬥爭到民主發展,從言論自由到政媒分際,蘇貞昌今天的心態與作為,影響層面之大,已非單一層次。所以,當他讀到「猶太人屠殺紀念碑」上的文字時,不曉得是否能意識到,有愈來愈多人看到他的名字,就會想起這段懺悔詩?希望他真能有所體悟,也懂得自己該適可而止了。

黔驢技窮的反旺旺中時運動
2013-01-13 中評社台北1月13日電(特約作者 石之瑜)

反旺中與反媒體壟斷的活動,從台灣民間知識界的反華為開端,後來發展成為學生反壟斷的運動,現在再上升到政黨對立,構成了民進黨發起“火大”抗爭的主要訴求。
其間,不但有中央研究院的院士接二連三表示反旺中。就連以反霸激進無比而聞名世界的瓊姆斯基,也拿著反旺中的牌子在鏡頭前表達支持所謂反壟斷。這些經過動員而來的名人耆老,之所以贊成反壟斷,是在兩面俱陳的知識背景之下參加的嗎?當然不是。結果,他們自己正是在反壟斷勢力片面之辭陳述下的壟斷犧牲者呢! 
反壟斷者所營造的恐懼圖像,是旺旺中時集團跨足媒體的上中下游,可以影響輿論,呼風喚雨。並因為旺旺中時老闆本人在大陸經營投資,與他個人過去的親中言論紀錄,而更加迎合了台灣被出賣的台獨故事情節。知識界與學運界領袖的激情演出,感染了群眾,延續並深化了恐懼以及激情,使得壓制旺旺中時成了台灣民族主義自我考驗的關卡。
因此,反壟斷到底所謂何來,就不再是重點了。用壟斷資訊的手法動員反壟斷,不但不會引起他們的不安,反而每次動員來一個名人的表態支持就沾沾自喜,以至於食髓知味,成了壟斷資訊的實踐者與上癮者。
某報大篇幅刊登了瓊姆斯基手持標語,表達反對媒體壟斷與反對中國的立場。長期以來,老先生不懼強權,不害怕911事件後無所不在的政治正確壓力,持續對美國政府的帝國主義行徑大肆批判與唾棄的英勇事蹟,在他此番與親美不遺餘力的台獨勢力站在一起,對當年一心只想搭上美國反恐列車來反華的台灣各界表達親善與同情。老人如此毫無警覺、毫無歷史感的表現,當然不是因為他突然覺得中國比美國更壞或更可惡,而是因為他只聽到一面的陳述。他來論斷台灣的家務事,並非因為他是清官;而是因為他為了表達反霸反帝,而中了台灣反媒體壟斷勢力的壟斷之計。
台灣的反媒體壟斷當然不會反省他們提供瓊姆斯基片面訊息有何不妥,因為他們早就認為自己站在正確的一邊。他們反對旺中,如此理直氣壯,也就無關乎反壟斷,而是認定旺中選擇了道德錯誤的一方;所以他們與旺中之間,主要是道德對錯問題,而不是多少股權算是壟斷之類的法律技術問題。壟斷問題充其量是一個託辭,透露他們對自己反華反中立場不夠堅定,所以要另外找理由讓自己看來屬於道德的一方,也讓他們在動員中央研究院院士與瓊姆斯基的時候理直氣壯。
一而再、再而三的講反對壟斷,並在動員老人時不提供另一方陳述己見的機會,看起來聰明機靈;但反而揭穿的則是,反中反華的立場並不足以讓他們理直氣壯。旺中因為親中,而惹火了台獨與恐中勢力。本來不論是台獨也好、恐中也好,在思想上就是自由來去的,可是假如他們不讓親中的也自由來去,不就表示他們才是壟斷的勢力嗎?這是反壟斷這樣的口號對他們無比重要的原因,因為:要是沒有反壟斷的口號,就揭穿他們不容許親中者享有言論自由的立場;那他們主張台獨,就變成是反自由的,那也就變成是與他們心目中恐懼的中國一樣的了。
(中評社特約作者石之瑜,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

新右派出現在台灣地平線上了 - 評吳叡人的〈賤民宣言〉
2013/05/02 台灣立報
趙剛
http://www.lihpao.com/?action-viewnews-itemid-129085

這是一篇複雜而危險的文章,徘徊於「高貴」與「低賤」之間。文字之中,透露著一種自由的呼喚,但也埋伏著一種嗜血的殘忍。

當代台灣主流思維架構的問題

作者吳叡人何許人也?因為他是《想像的共同體》的譯者,我知其名甚久,但未曾謀面,而因為我的孤陋寡聞,印象也一直僅止於這個譯著者名,以及他好像是一個政治學者。前一陣子,有朋友傳來他在一個反旺中的學運集會中的群眾發言影片,但我不會更新我的電腦的Flash之類的程式,一直沒看到,直到前兩星期我才看到了,兩位東海的學生給我看的。這兩個同學,還給了我兩個論文連結,並希望我一定得幫忙看看,說這兩篇對學運學生影響頗大,他們也讀了,覺得裡頭的論述雖說很有吸引力,但總又模糊地覺得頗有問題,又不知道出在哪兒,試著用「階級」這個傳統左翼視角來批判地整理,好像也不是很用得上力。他們希望我一定要讀,好提供給他們一些批判的視角或啟發的維度。

我於是趁期中考的這個空檔,把這兩篇以及其他兩三篇吳叡人的文章給好好讀了。讀的過程中,感覺算是複雜,我雖然非常不同意他的整個認識架構與核心論點,但認為他是一個可敬的對話者──他讀書、他思考、他有他的一套邏輯與價值、這裡或那裡他有他的觀察敏感,以及,他也希望「介入」「現實」。儘管,在細讀下,他也展現了很多的令人困惑的矛盾與不一致,有時甚至──原諒我──扯淡,但我也在想,這些也未必是他的問題,而是一種當代的台灣的主流的思維架構所必然會展現出來的問題罷了。當然,這樣說並不表示我的思維是沒問題的。因此,以下這篇批判文字,也等待被批判。如果有時間,我也許會接著寫我對學生所推薦的另一篇論文〈後殖民論綱〉的想法。

一、

〈賤民宣言:──或者,台灣悲劇的道德意義〉這篇文章的主要論點,我的整理如下(我的整理只能為我自己負責,不建議讀者以我的閱讀為閱讀):

當代東北亞是蘊含著高度民族主義能量的地震帶:日本是「實質上美國的附庸」還沒有成為「正常國家」;中國還沒有「完成兼併台灣的目標」──『中國民族主義強烈渴求修補受傷的尊嚴,恢復帝國時代的榮耀,並且完成民族解放的最後工程─「收復」台灣』;而韓國則尚未「建立統一的國家」。因此,區域中有些日韓的進步知識分子去搞所謂的「東亞論述」或「亞洲論述」,其實是在「重構各國民族主義的意識型態基礎,以為某種相對進步的區域主義或民族國家結盟形式鋪路」。在此,吳叡人似乎暗示此間知識分子不可盲目跟風,原因是因為「這場進步遊戲」其實還只是主權國家(知識分子)的遊戲,台灣一日沒有「主權國家的身分」,則台灣一日別想參與「任何形式的東亞共同體」。

在這個「主權民族國家體系」所壟斷的世界中,台灣的位置是賤民階級的一個成員,因為,它沒有國家,或縱然有國家但又不被這個體系所承認,從而只能在「帝國的夾縫」中如賤民般苟存於世。

賤民版的「不自由毋寧死」

但賤民自己不可妄自菲薄。既因為,唯有身處卑賤,才能有一隻眼看到體面民族國家俱樂部的偽善與嗜血,看到他們其實「並未挑戰主權民族國家體系對國家形成權的壟斷,也無法超越權力平衡的現實主義原則」。但更重要的不在「思想」的可能,在地緣現實主義之中,吳叡人有一種他自己的現實主義──知識與思想最終而言是無效果的,因為「在東北亞的民族主義格局之下,小國沒有逃離帝國強權掌控的選擇」。而這麼個判斷,又是基於吳叡人對「東北亞的當代」的認定,對他而言,東北亞當代的「民族主義格局」有三要素:民族主義能量累積巨大(已如前述)、資本全球化所造成的不均衡發展及其引發的在地民族主義反抗,以及(和現在這個論點有關的)新世紀以來新興的但不穩定的美中雙極體系(吳叡人用的是「多極體系」,但以他的行文為準,只有美國與中國而已)。

因此,吳叡人根據他所見證的這個「經濟與歷史發展的結構性邏輯」,所下出來的核心政治判斷是:「在沒有逃離帝國的選擇」下,作為「賤民」的發聲者的台灣民族主義知識菁英就只剩下一個弔詭的「無路可出」的出路,那就是勇敢地但也同時是「不得不的」負擔起「賤民」的歷史角色,成為「結構性的懷疑主義者」,並「不得不重估一切高尚的價值」。因其困境與生存之慾望,賤民被迫成為了「道德的民族」。

或許是自覺到他的這個政治判斷的非政治性與「道德─美學」性,吳叡人回到史特勞斯風(Straussian)的古典,期望台灣賤民在世界歷史的不公、殘酷與絕情中「創造出一個公正的城邦」──即「治理的技藝(statecraft)」,在絕望中一心向善,砥礪自身的精神氣度,蓄勢以待。等待什麼呢?「帝國突然崩解,或者當帝國揮軍東指」。而在等待中,賤民所做的一切,從未來往回看,也有了兩種可能的意義:「為自由蓄勢,或者為有尊嚴的死亡蓄勢」。

二、

吳叡人的這篇「宣言」在哪些方面吸引了一些學運學生,我誠然不知,但我想,也希望,應該不是前引的那段賤民版的「不自由毋寧死」吧!

但這裡頭的某些訊息,對我而言,還是頗有進步潛能的。其一,歷史尚未終結;吳叡人質疑新自由主義的歷史終結論。其二、「民族自決」的欺罔性;吳叡人清醒地指出了帝國強權所支配的國際秩序的現實主義原則。其三、台灣與世界史之間的關係的認識;吳叡人把討論從台灣拉到東亞區域與世界史的層次。其四,吳叡人願意去看到政治、道德與美學之間的複雜且深刻的關係。其五、吳叡人的「被迫向善說」間接批判了之前獨派的妒恨(ressentiment)道德主義,指出台灣人並非必然佔據了一種道德優位。以及,其六,吳叡人進行這類論述後頭,有一種知識分子與社會之間的關係的非學院理解。
雖然這些對於一個「後殖民」學者而言,可能是必要的觀點養成,但置放在一個非純學術的視野中,他的這些觀點似乎形成了對台獨派的重大修正。但我之後要進行的批評恰恰是要指出,這些觀點其實並沒有超越獨派既有的框架與問題,而且更重要的是,這些觀點,在其外表的進步性之後,有其「反動的」理路構成,以及某種「結構性」的偏見與不見。

沒有超越獨派的妒恨道德主義

首先,令我最感覺訝異的是沖繩的消失。

根據吳叡人在另一篇網路文章〈關於「進步本土主義」的談話〉,他寫這篇「宣言」的由來如下:

〈賤民宣言〉是去年按,2008九月應韓國延世大學歷史學者白永瑞之邀而寫的。當時他們那批韓國學者選擇台灣、沖繩、越南三地,和在地的學者坐下來談一整天關於「如何在帝國交錯的地帶逃離帝國」這個主題。

越南或許可以不提,但沖繩不正應該是吳叡人以「東北亞」為分析對象的核心之一嗎?雖然他和沖繩的代表「談了一整天」,但卻沒有理解到──根據他自己所設定的判準──沖繩比台灣還更是「賤民」。在吳叡人的「宣言」裡,他二眼所視唯有中、日、韓,以及美,而已。如果賤民眼裡只有帝國或是已經成為民族國家俱樂部的成員,而看不到其他的「賤民」,那又是什麼樣的「奴隸的道德」呢?在歷史中曾經有獨立王國傳統的沖繩,在美國與日本的聯合宰制下,相對於台灣的實存的國家政權以及有限被承認的國家身份,落得連個國家機器都沒有。

吳叡人避免談論那被美軍殖民直到1972年,之後才「被回歸」日本的沖繩,是出於什麼原因,是由於沖繩的存在對於他的論述構造而言是一「不方便的事實」(inconvinient fact)──因為談沖繩就不能迴避美軍基地殖民時期、不能迴避安保結構,而沖日、沖美問題是安保結構的結果,沖繩反美軍基地運動基本上動搖了美國所架構的亞太區域「穩定」,而這恰是台派與獨派的論述前提?還是因為嫉妒沖繩的「更賤」?果真如此,那麼吳叡人並沒有超越獨派原先的一種妒恨道德主義。到底真正是什麼原因,文本不足,我不好妄度。但我還是願意建議吳叡人理解到,在沖繩人民對於美軍基地的制度性暴力,以及身心處在戰爭熱點的現實下,所進行的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反抗,以及在這個反抗裡所展現的昂然的樂觀與不倒的幽默中,既沒有展現出那種總是以己為悲、要人「疼惜」的姿勢,更不曾展現出「為有尊嚴的死亡蓄勢」。吳叡人的「後殖民」並沒有超克台灣根深蒂固的悲情意識,反而在為它尋找新的道德和美學養分。道德、美學與政治可以有很多種連結的想像,吳叡人的是其中之一,而且對於懼血與樂生的人們而言,應無吸引力。

暗地慶祝「歷史終結論」再度凱歸

其次,〈賤民宣言〉在表面否定了「歷史終結論」之後,又暗地慶祝「歷史終結論」的再度凱歸。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吳叡人在「宣言」中很曖昧地、閃爍其詞地沒有點破一個重要「政治判斷」,那即是必須親美,無可選擇地必須親美。吳叡人不明說,我善意地猜是因為他也不願意親美,他心痛於他自己的必須親美。

當吳叡人說台灣「沒有機會逃離帝國」時,他的意思再明確不過的是:在一個雙極體系正在東亞較勁的時候,台灣沒有選擇,只有西瓜偎大邊,而大邊就是美國。但恰恰就在吳叡人如此論述時,他似乎已經完全遺忘了他之前的論述前提:當今的世界是由「主權民族國家體系」所壟斷的世界!但讓我們暫且忘掉他的遺忘吧,順著他的「邏輯」前行,向他如此提問:那麼,這樣的現實主義的選擇,除了苟活之外,有何道德基礎呢?吳叡人必須面對這一(於他而言更是重要的)質疑。但他,由於某種自我禁制,並沒有給出一個理路明確的答案。這個無法展開的論證似乎見證了吳叡人其實還是陷於「親美仇中」的台獨架構而無法超越。而這個架構的基礎即是美國。它(至少部分地、不完整地、甚至有嚴重瑕疵地)代表了人類文明上溯「希臘─猶太」的某種正朔,而中國則是一亞流的東方主義的帝國。因此,吳叡人的「歷史尚未終結」,無法引伸出一個吳叡人所想像的「重估一切高尚價值」的新的歷史,而只是對新自由主義者以為已經到站的事實性錯認的指正而已。

吳叡人的「賤民」和subaltern studies不同,他的「賤民」是民族而非人民。從吳叡人的賤民觀點出發,歷史終站的到來必須有一個真正的民族自決為其必要條件,而新自由主義者夸夸其談的「個人主體」其實是有嚴重限制的,至少是手段性的限制。但只論個人的新自由主義者與(在這篇「宣言」裡)只論民族的吳叡人又有一個共同之處──在於他們都否定(或是懸空)了階級。

試問,「台灣人」果真是那麼悲哀的「賤民」麼?那一百多萬在大陸在東南亞當資本家與經理人員的「台商」及其家屬如何定位呢?「台商」這個範疇似乎是台灣民族主義者的「心痛」,猶如「沖繩」是台灣後殖民主義者的「不便」。誠然如吳叡人所指出的,「民族自決」在歷史中有其欺罔之面目,但台灣的「民族自決論」者,不也更應反求諸己,認識到自身「民族」在當代東亞與當代世界的多重身份嗎?有這樣吃香喝辣二奶小三、動輒雇用幾十萬上百萬弱勢「民工」的強勢「賤民」嗎?但這個問題,對吳叡人而言,是困難而難以解決的,於是他在理論上也只有遁回「台灣」「民族」這一主體。於他,歷史主體,如果還有,只有可能是民族。而當多數民族皆已建成了他們的民族國家時,台灣的悲劇英雄角色就是完成此一並沒有完成的歷史。

階級及其視角的取消

以「民族」或「賤民」作為單一的歷史主體,有非常不好的理論與政治衍申,那就是把「台灣人」視為「台灣人全體」。吳叡人在另一篇文章〈後殖民論綱〉中,對後一概念有一些討論:

當代後殖民主義主張,只有經由社會主義中介之後的民族主義才具有正當性,因為第三世界的經驗告訴我們,只有政治獨立不足達成社會解放。「台灣人全體的解放」此一本土左翼傳統視野,從「社會」(階級/分配)而非「國家」角度,指出一個由下而上連結不同群體,以建構一個較平等、包容之「台灣人」概念的途徑。

在「台灣人全體」的直觀悅耳性之後,弔詭地是階級及其視角的取消;透過把你包容進來而把你取消,「全體台灣人」從而是「階級的大熔爐」。這就是為什麼更能代表台灣傳統左翼的、比較能超越狹義階級概念的限制,但又能保留階級分析、階級動能與民族解放的概念是「人民」(或「民眾」),畢竟「人民」這個概念還能區別出「非人民」,而「台灣人全體」則不能。非人民是誰呢?與封建、資本與帝國勢力結合的統治者、買辦、資本家,與合法暴力的壟斷者。

「台灣人全體」是一個高度問題性的「概念」。但在吳叡人那兒,則是一個相對明確好用的概念,因為它只有一個明確對象──中國。「台灣人全體」不是一個政治經濟學範疇,甚至不是歷史範疇,而是一個「想像的共同體」,是一個在帝國風浪中必須要投靠美國航母繼續前航的勇敢的「奧德修斯」。因此,「台灣民主」也還是不幸地只能以這樣一種脫中入美的基底進行概念化。這是演說家吳叡人先生在「反旺中」的演講中之所以能讓眾多現場青年學生為之激動的主要訊息或暗示。吳叡人的演講具有魅力這一事實,反證的是一個世代的學運的墮落,是保釣世代的記憶的全然遺忘。

「台灣民主」因此可能是一個將民主內容抽空的一個地緣政治概念。對吳叡人而言,「完整的民主」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追求自我決定的主權人民」。這裡,再一次地,吳叡人並沒有超越台獨論述的五指山。在台獨論述中,「民主」與「進步」是被他者所消極定義的。抽空歷史、人民、民眾,與階級之後的「台灣民主」於是被空間化,而說到底,這是因為「台灣人」與「台灣」變成了完全可以互換的名詞了,都變成了一種自憐與復仇的「隱喻」了,它是一種可憐而又神聖的「生命空間」。

三、

在這種「政治的─道德的─美學的」想像中,作為一個其實很是認真(認真翻譯、認真寫作)的學者吳叡人教授,竟然在「思想」與「反智」之間搖來擺去。一會兒,他說,台灣的未來要靠大家「讀書、讀書、還是讀書」,另一會兒,也就是在此篇「宣言」中,他又無奈地掉進了反智主義裡。但這個矛盾其實又是可理解的,當他「史特勞斯」時,他要讀書,但當他不期然陷入在不能說是和當代新史特勞斯派無關的一種「新右派」(the New Right)的政治時,他表達了一種危險的反智傾向。因此,他說那「東亞論述」其實是沒用的,不僅如此,其實對賤民而言,思想作為一種實踐也將是沒有後果的。於是他說,政治問題「終究必須回到政治領域中尋找答案」。

只能在主人中選一個主人

但問題已經如我們已揭示的:吳叡人的「政治」是高度的去政治化,而進入到大寫的美學化與道德化,從而進入到一種宗教化。但吳叡人的狀況又非他獨自的狀況,而是當代新右派的集體狀況。他們混和了左右派的詞庫,集體勾勒出一種對「現實主義政治」的絕望姿態,並否定批判的知識實踐的意義。因此,他們雖然借用了一些傳統的左翼語言,但卻是左翼的徹底取消者。左翼不管如何界定,總還是相信理論與思想(相對於血氣與意志)做為物質力量的!

於是當代新右派耽溺於一種道德美學及其某種悲愴性,以「民族」為歷史主體、歌頌沒有內容的但又很英雄性的「自由」、慾望「危險地活著」、把死亡美學化道德化……。一言以蔽之,將政治大美學化,在美學中尋找一種從古代奧秘地流傳下來的「道德意義」。凡此,都可以在「宣言」中看到魅影流動。但吳叡人的台灣新右畢竟又是台灣所特有的,更可說是一種庸俗化的波特萊爾,為何?因為他們的美學化了的道德意義,經過檢驗,竟然又只是菲利斯汀的現代性敘事重播,與古典中國的戰國策謀略「遠交近攻」的翻版。

因此,賤民的真正意義不是什麼「城邦技藝」,而是:我們不能沒有主人,只能在主人中選一個主人。

吳叡人對美國當主人是心不甘情不願的,他真正的心靈故鄉是芝加哥的史特勞斯魔山,而那是一個真正的、不摻水的、經典的西方──希臘與猶太/基督教傳統。那是美國的源頭聖城。的確,新自由主義太銅臭了,吳叡人因此要為當代世界開出一個出路──這是台灣思想的可能貢獻,然而這個出路卻又是一個「復古的」、「現實否定的」、意志論的、本尊西方的美學政治出路。因此,這個出路其實只是一個姿態,而真正的所指是又回到那現實的、無可逃避的美國及其「大美利堅秩序」(pax Americana)。

早在1966年,還不到30歲的陳映真就寫出了對當時台灣的貌似進步的「讀書界」的批判小說〈唐倩的喜劇〉,尖銳地指出了所謂「存在主義者」老莫,或是「邏輯實證論者」羅大頭,其實都是某種表演者,他們真正的內裡其實是「現代化意識型態」。也正因為如此,很諷刺地,當他們碰到了真正的現代化派體現者的出現時,他們都只有一敗塗地。今天我們台灣的「讀書界」是否仍然都是骨子裡的「現代化派」,還需要具體地、個別地談論,但整體而言,似乎歷史並沒有前進多少。

就先寫到這裡,還有些話,就留在別篇吧。